帮到了的。
鄢雨舟在心底小声说,眼里是藏不住的柔软。
你帮我看到了自己一直逃避的那部分,帮我正视自己的软弱和懈怠,你没有纵容我,却也没有放弃我。
鄢雨舟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盒中纸张细腻的纹理。
心里那些漾开的涟漪也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再抬眼,男人已阖上书道:“今日的功课就到这里了,回去吧。明日还是申时。”
鄢雨舟还不太想走。
“先生,昨日你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没有汇报。那本画册,我看完了。”
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她很想告诉他那个故事有多动人,想告诉他,她昨夜看哭了,但更多的是想问问他,对于那个故事,他是怎么想的。
男人道:“无需与我讨论。”
鄢雨舟有些失望,但还是小心翼翼的追问:“那……今天有没有任务?还是看画本子么?”
他忽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临时改了主意,只道:“今日没有,回去吧。”
鄢雨舟失落的垂下眼,只能告退。
走出明月楼时,微风拂面,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碧桃备水沐浴。
热水漫过肩头,蒸腾的白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闭上眼,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画册里的故事。
及至傍晚,她仍然有些心不在焉。
快晚膳的时候,门房来通传,说永安郡主来了。
鄢雨舟心头一跳,侧目一看,便见那身着石榴红遍地织金襕裙的女子已大踏入了园子。
女子的脸上,没有平日那种见面时惯常的笑意,反而遍布阴云。
鄢雨舟手心出汗了。
永安郡主一摆手,将所有下人遣退下去,冷冷扫了鄢雨舟一眼。
鄢雨舟心虚,自然不敢对视。
“跟我来。”
她拽着鄢雨舟的腕子,大步往卧房方向走去,任她“姐姐姐姐”叫个不停,也不为所动。
门砰一声关上,永安郡主脸色阴沉:“鄢雨舟,你简直胆大包天!”
昨日书信上,鄢雨舟只说了自己有不得不去见的人,希望永安能够帮忙遮掩。
见她大发雷霆,鄢雨舟试图像往常一样撒娇蒙混过去,软软唤她:“姐姐……”
永安郡主不为所动。
“他是谁?哪家的公子?”
“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人知道你私会外男,你这辈子就毁了!”
鄢雨舟咬唇,低声说:“我不能说。”
永安郡主一怔,双手收紧:“他是不是诓骗了你?你、你有没有和他……”
“没有。”她摇头,语气急切了几分,“他不曾诓骗我,我也不曾与他有肌肤之亲。”
“那为什么不敢说?”永安郡主的语气严厉起来。
鄢雨舟垂下眼帘,声音又低了几分:“姐姐,我与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教我学琴。”顿了顿,又说,“姐姐,我有分寸的。”
永安郡主看了她良久,眼中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担忧的神色。
“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知道你看着乖巧,实际上却是我们几个里面,性子最倔的。”
永安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不欲拆穿她,给她难堪,只旁敲提醒:“蔻蔻,我们这样的出身,一生都为家族而活,为父兄的仕途而活。”
“婚姻大事,容不得自己做主,也容不得动心,不要等到失了心,肝肠寸断,才追悔莫及。”
鄢雨舟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到了那个画本子。
须臾,鄢雨舟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绣的那朵小小的玉兰花上,指尖攥紧。
她知道的。
无论是作为鄢家的大娘子,还是先生的规矩,她都不能对先生动心。
鄢雨舟想,她会守住自己的心的。
————————————
第九章
第二日,鄢雨舟早到了一刻钟。
照例先将今日晨起之后的事情一一禀报,他听完没说什么,起身走到香炉前,取了一炷香插进去。
鄢雨舟了然,乖乖走过去,将书顶在头上站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背着手离开。
鄢雨舟站在香炉旁,目光落在那一寸寸向下燃烧的线香上。
青烟袅袅,笔直地升上去,又在半空中缓缓散开。
她想起那盒澄心堂纸,昨夜试了一张,果然极好用,墨色落在纸面上匀净饱满,连笔锋的细微变化都分毫毕现。
明明那么想要,可奇怪的是,她落笔的那一刻竟然生出了不舍的情绪。
仿佛那是他弥足珍贵的东西。
于是将那一叠妥帖地收进了匣子里,只取了普通纸来作画。
鄢雨舟不知那股情绪从何而起,她也不愿深究,只微微抬眼。
今日,暗室里也没有放屏风,屋子里炭火烧的很旺,让人遍生暖意。
隔着垂落的白色帷幔,鄢雨舟看到男人就坐在书案前,正在观书。
她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看向他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腕。
便在此时,他忽然抬眼。
鄢雨舟心中一慌,连忙侧目,动作幅度太大,头顶的书晃了晃,险些掉下来,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扶。
那边已经传来声音,不紧不慢道:“扶一下,加一炷香。”
鄢雨舟僵住,手悬在半空中,又慢慢收回,一动也不敢动了。
最后一点白线折断,几乎同时,鄢雨舟听到他说:“过来学琴。”
鄢雨舟将书放下,走过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挪步,侧坐到他腿上。
身后的热度顺着背脊渡过来,让她的耳尖微微发热。
“先把昨日的复习一遍,弹给我听。”他道。
她点头坐下,双手扶上琴面,指尖刚触到琴弦,他的戒尺已经悬于指上。
鄢雨舟肩线微微抖了一下,立刻屏住呼吸,凝神落指。
一曲终了,她收手,转头看向他。
“今日毫无感情。”丝毫不留情面的评价。
鄢雨舟一噎,无从反驳。
他不与她计较,只道:“听我弹一遍。”
素手拨弦,琴音淙淙而出,清越如泉水击石,带着泠然韵味。
同样的曲子,在他指下却像是换了一副面貌,缓急之间,如泣如诉。
鄢雨舟听的有些痴了,心中自惭形秽更甚,他问:“听出区别来了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话。”他手执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
鄢雨舟立刻道:“先生比我弹得动听……但是我又不知道哪里不同。”
他看着她,问:“你那日说你看过琴史,那你可知道,《凤求凰》里,二人的出身?”
鄢雨舟对二人了解不深,如实摇头。
男人道:“司马相如,蜀郡成都人,少年时好读书,学击剑,因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给自己改了这个名字。”
“早年在汉景帝身边做武骑常侍,不受重用,称病辞官,游历梁国,结交了一帮文人墨客。”
“梁孝王死后,他回到蜀地,家贫如洗,几乎到了无以为生的地步。”
鄢雨舟托腮,听的如神。
“卓文君……”
“卓文君我知道。”
他停住,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鄢雨舟眉眼弯弯:“卓文君是临邛首富卓王孙的女儿,生得美貌,通音律,善鼓琴。早年嫁过人,丈夫死了,便回到娘家寡居。”
“嗯,还有呢?”
鄢雨舟摇摇头:“我只知道这些。”
他笑了一下。
鄢雨舟有些羞,像是献了丑,垂眸,听到男人声线再度响起:“司马相如初见卓文君那天,是临邛首富卓王孙设宴。”
“满座衣冠楚楚,觥筹交错,没人把这个落魄的成都书生放在眼里。”
“酒过三巡,有人捧上一张琴,说久闻司马先生善琴,可否为我等一奏?他推辞不过,便坐到了琴前,弹的就是这首《凤求凰》。”
“满座宾客只当是寻常助兴,唯有帘后的卓文君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鄢雨舟眨眨眼,好奇:“什么?”
“曲中意。”他道。
鄢雨舟面露疑惑,觉得深奥无比。
他换了个简单点的说法:“那曲琴不是弹给满堂宾客听的,是弹给卓文君一个人听的。”
又道:“曲中之意,大胆至极: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他看着她:“一个穷书生,在首富的宴席上,当着满堂权贵的面,向人家守寡归宁的女儿公然求爱。”
鄢雨舟面露震惊。
她原本以为,是因为司马相如的琴艺高超,亦或者卓文君对他一见钟情,这才连夜与他私奔,却没想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