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鄢雨舟又觉得自己问得逾矩了,先生脸上戴着面具,若要吃饭,便得摘下来,那岂不是暴露了长相。
她连忙起身,“要不……我去旁边吃?”
“不用。”
他靠在椅背上,并没有抬头,继续看书:“我不饿,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顿了顿,忽然又道:“多用些,否则,等会没有力气。”
这一句,颇有些意味深长。
鄢雨舟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他也没有过多解释,视线收回,重新落于书册。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鄢雨舟忍不住侧过头,偷偷看他,他手上拿的应该是一本棋谱。
先生喜欢下棋么?
她也会下棋,闺中无事时,常与姐妹们对弈消遣,总是她胜,不知道与先生对弈,能赢几局。
又忍不住猜测他的年纪。
他比她年长,但具体年长多少,她分辨不出来,只能以自己的身边人为参照。
先生应该是比长兄大一些的,长兄性子虽稳重,却偶尔还会流露出年轻人的急躁,而先生身上没有那种浮躁,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先生比父亲肯定要小一些,父亲笑起时眼角和脖颈上已有细纹,而先生的手背和下颌的皮肤光洁紧致,没有那些岁月的痕迹。
她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觉得先生大约比自己大七八岁,应该最多不超过十岁。
“吃好了?”
男人锐利的目光忽然刺过来。
鄢雨舟心虚的低头,筷子都差点掉下去,站起身小声回:“……吃好了。”
他合上书卷:“那就过来。”
说着,人已经往内室走去,鄢雨舟不敢耽搁,快步跟上去,却见男人从旁边的小几上拎出了一个盒子。
鄢雨舟吓得后退一步,“先生,我没有做错什么……”
“不罚你,过来。”
鄢雨舟走过去,发现盒子里躺着几支香,她看着他取出一支,用火折子点燃,插进案角的香炉里。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回来时,手里夹了一本书,问他:“刚刚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鄢雨舟下意识摇头:“……没想什么。”
“三十六次。”
她一愣:“什么?”
“刚刚往我这边看了三十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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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鄢雨舟呆了呆,他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心神不定,学不好琴,蔻蔻。”他道,“这比任何技艺都要紧要。”
她咬着唇,小声辩解:“我从小就这样……”
“从小就这样,然后呢?”他打断。
鄢雨舟抬眸看着他,有一点不服气。
“所以错了就继续错,对么?”他厉声。
她不说话了,垂下湿漉漉的眼睫,盖住双眼的委屈。
“错了便改。”他说。
将手里的书递过去,道:“放在头顶上,一炷香的时间。”
“若是掉下来,我会掐灭重新点一根,直到你能完完整整地燃完一炷香。”
又道:“听懂了吗?”
鄢雨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不说话。
“回话,听懂了吗?”他的语气发沉,命令的口吻。
鄢雨舟咬着下唇:“听懂了,先生……”
他嗯了一声,说:“开始吧。”
看似简单的训练,实则对于鄢雨舟来说极其困难,第一次尝试,书不过几息便掉了下来。
第二次,她咬着牙努力放空思绪,可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就越是想得厉害,书甚至比第一次掉的更快。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她记不清是第几次。
窗外渐渐暗下去,日光从明亮变为昏黄,又从昏黄变为橘红,廊下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
不远处散落着好几根掐灭的香,长短不一,书掉在地上,男人手里新的一根已经燃了起来。
鄢雨舟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脖子很酸,整个身体僵的不像自己的,她的肩膀开始小幅度的抽动。
过了一会,肩膀的幅度变大,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落在衣襟上。
“书捡起来。”男人在几步之外道。
鄢雨舟不理会,只是一味哭。
她听到脚步声,垂眸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靴子,那人低声:“把书捡起来,放在头顶,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不说还好,一说鄢雨舟便越发委屈,激起的不愤和怒意在胸口处顶撞,手背抹泪,越抹越多。
男人不再言语,强硬地拉着她的手腕,一直拽到香炉旁边,道:“就站在我面前,再试。”
她抽抽噎噎地站好,将书放到头顶上,刚放上去,又掉下。
鄢雨舟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过了一会,她忽然发现头顶没了声音,便仰头。
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她哭够。
鄢雨舟愣愣,而后用手背将脸上的眼泪抹净,哑着嗓子开口:“先生……”
“哭够了?”他说。
她泪眼汪汪地吸了吸鼻子,而后点头,随即僵了一下。
一阵痒,是他的指腹擦过她的下巴,替她勾掉了那滴悬了许久的泪。
鄢雨舟再抬眼,他已将新的线香插入香炉,手背在身后道:“哭够了就继续。”
他没有因为她哭而放松原则与规矩,但他仍愿意在不违反规矩的前提下,停下来。
尽可能地包容她,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
鄢雨舟感受到了他的温柔,心中涌入暖意,僵硬的手指,竟也奇迹般的渐渐回暖。
她将书重新拾起,放回头顶,身体开始小幅度晃动时,头顶传来他的声音。
“读过《曹刿论战》吗?”
“未曾。”鄢雨舟如实道。
他耐心教她:“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果你今日完不成,明日也不可能完成,往后你便会以此为借口,一次又一次地放松自己。”
“蔻蔻,你想一直这样吗?”
鄢雨舟怔住,不说话了。
“你不想,对么。”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守一炷香其实并不难,是你心中有恃无恐的念头在作祟,你觉得,就算今日做不好,也不会怎么样,对么?”
他再一次将她看穿。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从小到大,她总是觉得,做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有下一次。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道:“是。”
男人道:“做不好,我会罚你,如果再做不好,我会加倍的罚,听明白了吗?”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我这里,你不会有下一次,因为下一次,意味着任务翻倍。”
顿了顿,又道,“现在,看一眼线香。”
鄢雨舟不敢不从,小幅度的抬了一下眼睛,愣了一下。
灰白色的香灰弯曲着垂在末端,香已经燃过了大半。
“这是你坚持最久的一次。”男人道,“我相信你能坚持到更久一点。”
鄢雨舟的心被微微触动。
“是,先生。”她道。
男人没有多说什么,背手离去,过了一会又回来。
香炉的线香已经燃烧殆尽,但是鄢雨舟依旧顶着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已经清晰可闻。
“很好。”他不吝夸赞。
鄢雨舟心中涌出喜悦,将头上的书取下,放到一边,又听他道:“过来吧。”
她立刻小步跟上。
檀木盒子被推到面前,漆面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
“打开。”他说。
鄢雨舟依言打开,里面的东西让她微微一怔。
“……澄心堂纸?”
他手里已经执了书卷,并不看她,只“嗯”了一声:“收下吧,是给你的奖励。”
鄢雨舟小心翼翼地将纸取出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光滑细腻,柔韧适中,确实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这种纸极名贵,用来作画却最能显墨色层次,我一直舍不得多用。”鄢雨舟心中泛起涟漪,“前几日我让兄长替她寻觅,也只得了寥寥几张……”
可是这里,却是满满一盒子。
而她,也不过是在昨日用膳时,随口一提而已。
“先生。”鄢雨舟心中涌起万千情绪,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愧疚,“澄心堂纸难寻,您一定费了很大功夫吧。”
“是很难寻。”他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但也并不是找不到。”
又道,“以后你若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为你寻来,作为你的奖励。”
“谢谢先生。”那日未道出的感谢,此刻终于说出口。
“不必谢我。”他淡淡,“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蔻蔻,我并没有真的帮你做什么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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