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事情,对于蔓娘这等普通小老百姓来说太过遥远了,她只关注自己眼前的事情。
坐着轮椅烤着火盆,火盆里是清源送过来的栗子,各个开了口,免得烤炸了。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蔓娘用铁钩子将其勾出来,待凉一些再上手扒。
原本她每日在厨房打转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闲暇下来便容易胡思乱想。刚开始她想的是等腿脚好一些了去找严青,用钱把婚书换回来,她再给豆芽姐弟一点钱,毕竟他们俩就靠着小虎子走街串巷挣钱,现在伤成这样,恐怕得来年夏天才能干活。
思绪混乱,不知道怎么就飘到了自己手上。
那大夫给她看过脚伤之后,郎君还开口叫他看了一眼蔓娘的冻伤。
大夫说不严重,注意别再受冻就好,但还是开了药,昨晚涂抹之后,今日见了寒风果然没那么痒痛了。
密室里那般寒冷,若不是有郎君拿来了皮子给她保暖,又帮忙搓手,恐怕她的手会落下病根。
和城里人不一样,村里人有冻疮好像是很普通的事情。小时候天天干活,家里所有人的衣服都要她洗,烧热水是要费柴的,她只能用冷水洗,时间久了便有冻疮了。
后来她被送进季府,那位从不拿正眼看她的季小少爷给她买了药。也不知道是什么灵丹妙药,用完当真好了许多,加上季家冬日里不屑省下炭火钱,她便也没遭什么罪。
再后来她流离这几年,自己多加注意,这双手方能保养的还不错。
她生的纤瘦,手指也纤细若葱白,手心里是一颗饱满的栗子,扒开壳后金黄的肉露出来。可蔓娘却没吃,眼神怔怔地盯着,似透过栗子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好半响之后,她面红耳赤,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将那颗栗子放入口中。
“软糯香甜,想要吃到这等好栗子可不容易啊。”
今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清点完东西之后,又点了四个皇家护卫在后面轮流守着。
“她不会说出去吧?”徐望之又道。
她指的谁不言而喻,季守谦笃定:“自然不会。”
徐望之:“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人心,世风日下啊。”
他手里扒开一颗栗子,举起来示意:“这是我来的路上采买的,想着味道不错拿来与你尝尝。”
不止是栗子,还有许多其他土仪,不过这栗子叫徐望之印象深刻。
“这些不是普通的栗子,是老百姓进山一棵树一棵树的寻来的,山珍本该卖价不菲,但奈何大族压着价,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只得听命于人。”
徐望之买了一袋子,按照三倍的价格来算,那卖山珍的老伯当时就红了眼睛,连连鞠躬感谢。
说到这,嘴里的栗子都不甜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守谦,你说何时能海清河晏?”
“来日方长。”
徐望之无奈笑道:“你还是觉得水至清则无鱼?”
季守谦不置可否。
“所以,这就是你收下那些人送礼的理由?”
二人围着炭盆坐着,既是昔日友人,又是上下级的关系。
朝廷派的钦差有先斩后奏之能,此刻徐望之眼神如炬,紧紧盯着季守谦,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四目相对,半响之后季守谦淡然一笑。
“不然?”
“哈哈。”徐望之也笑了,不过接着说了一句,“游走数月以来,见多了太多的人和事,迫不得已有之,威逼利诱有之,总之,做不到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当年你要上任时,我还在想,陛下为何叫你屈才来此地,直到成为钦差我才明白,原来是叫你打先锋。”
季守谦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徐望之长长叹了口气:“旁的且不说,其中艰险恐怕只有你自己知晓。”
他作为钦差都有人敢动手,更别提小小知县了。而且地头蛇有数不清的人脉和手段,若不是季守谦足智多谋,恐怕这一年都不得安生。
“还好。”所有一切化作两个字,连声音都淡淡的。
晚上时候依旧是酒楼来送席面,丰盛自不必提,清源还叫送来酒楼的招牌酒饮唤作桃花酿,坛子格外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好友相聚,又有好酒好菜,自然是要痛饮的,但今天徐望之说道:“守谦,你我相熟,知晓对方酒量如何,不如就以茶代酒算了,这坛子好酒留着我离开时你为我践行。”
清源在一旁偷笑,心想哪里是想留着践行,分明是之前醉的太厉害,恐怕他们主仆都害怕了。朝着徐望之小厮望了一眼,叫长意的小厮果然摸了摸鼻子,明显也害怕了。
俩人吃饭,清源和长意布菜,倒房里的蔓娘和栾莲儿也正吃着饭,同样都是酒楼送的饭菜,她们两个娘子饭量不大,所以只有四道菜,八宝鸭、清蒸鱼、素炒菜心、东坡肉。
但这已经很是丰盛了,甚至还剩下许多,明日一早还能吃。
栾莲儿捂着肚子打嗝,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蔓娘正收拾碗筷,她就坐在轮椅上自然不方便行动,就想着把碗筷都归整好,叫栾莲儿送厨房去。
哪里想栾莲儿竟然道:“就放在这也没什么。”
蔓娘说有味道不大好,而且屋里烧着火盆有些热,若是饭菜坏了就可惜了。
“我觉得没什么,主要是我有些累,蔓姐姐,就放在这吧。”
最后是蔓娘将托盘放在腿上,推着轮椅出门的。
那栾莲儿只是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嘁了一声。
*
第56章
大年初三这日,蔓娘的脚彻底好了。原本就伤的不重,加上大夫的灵丹妙药,她每天都贴那膏药,又不怎么活动,三天就能下地了。
初四这日众人回来之后都投入到自己活计当中。
门房拿着扫帚去扫大门口和街道上积压的雪,刘登等人则是帮李二娘他们清扫府里的积雪。
幸好下雪后走的人少,没彻底踩结实,用脚尖踢一踢,少量结实的雪块就掉了,轻松地扫到一旁。
众志成城,用了一个多时辰,将整个院子都清扫干净了。蔓娘累的脸蛋通红,李二娘心疼,过来扶着她。“让你别干你非不听,脚还没好利索呢。”
蔓娘笑着说已经好了,李二娘嗔怒:“好什么好,人家栾莲儿好手好脚的都不出来干活,你一个崴脚的人还抢活干。”
主家心肠好给他们休沐叫他们回家团圆,因此扫雪一事,包括不爱干活的王大厨都来了,就是没见栾莲儿踪影。方才李二娘瞧见她在屋里坐着,拿着一把瓜子围着火盆嗑呢。
李二娘这话就是故意给在场所有人听的,那栾莲儿是王大厨徒弟,王大厨有心替她辩驳几句,却毫无道理,只能闭嘴。
大家心思各异,准备各自回去休息了。李二娘提了句:“都先别走,还有后院的雪没扫。”
那后院便是蔓娘种菜的地方,也是发现密室所在,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蔓娘本能觉得不能叫其他人知道,于是连忙扯了幌子,说后院不用扫,雪有用处。
大家都知道她在后院种了庄稼,可惜种的东西不大饱满,算是贫收。见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怕大家看见她种的那片不太好的田地,因此便说不去,还说如果需要的话,让蔓娘叫他们。
如此,一行人便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主人家用炭盆取暖,他们仆役用的是火盆,木柴多的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烧着屋里也暖和,一推门一股热浪。
“呦,这么清闲啊。”
几个人进屋,蔓娘净手去了,其他人也都忙自己事情,李二娘看不过眼,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以前栾莲儿也躲活,但她嘴甜,哄的这些人团团转,就算被李二娘说几句,她也笑眯眯圆滑的厉害。
这次却呸了一声,李二娘愣住,屋里其他人也看过来。
就见那栾莲儿将瓜子皮吐在了火盆里,又随手将手里的瓜子皮扔里,火苗腾的生长起来,照的她的脸庞红润不已,像是鸿运当头。
“栾莲儿,你什么意思?”李二娘直接质问。
那栾莲儿拍着手里的灰,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条帕子擦手,不疾不徐道:“我没什么意思啊,就吐个瓜子壳也不行吗?”
李二娘:“今天扫雪怎么不去?”
栾莲儿一脸无辜:“是郎君让去的吗?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你!”她这番无赖做派叫人生气,就在李二娘要和她继续理论时,蔓娘拉住了人,低声提醒:“你看她手里的帕子。”
府里仆役们都是普通人家,用的帕子再好也不过是细布料子,但栾莲儿手里的帕子在火光下映处光泽,一看就是丝绸的料子,而且边角处绣了竹叶,活灵活现,远非凡品。
瞧见李二娘的视线,栾莲儿像是故意似的,还将帕子展开,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脏污。
李二娘也看见了,心里一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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