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夜里寒凉,季守谦却依旧开着窗,为了让酒气散一些。
“郎君,您今日喝太多了。”清源放下碗,不免心疼主子。
以前在书院读书时,他们郎君只需要用功苦读即可,本以为功成名就之后便能过安生日子,却不想将温润书生逼成这样,要在酒桌上谈事着实不易。
季守谦正在窗边吹着冷风,闻言笑笑,转头时眼神清明。
“若我直接上门去,定会吃个闭门羹,只能如此行事。”
娄大人肯定是收到他的信了,但不回信就说明娄大人不想解决问题,那么他这么来解决问题的人,自然也不会待见。
清源:“大人,您醉酒说的话他能信吗?”
他们这几日城里城外的逛,并不是漫无目的,清源明白,他们郎君是在验证自己猜测。
果然如季守谦所料,平乐县百姓安居乐业,并没有受旱灾半点影响,不仅如此,城内外的河水充沛,半点水量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看到这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平乐县和平阳县可是一条河,可平乐县河水越来越少,是那平阳县将上游拦截了!
清源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去找到源头,将那堵塞之物搬走。心下更生出对他们郎君的佩服,竟然早有预料,而且还有了应对之法。
季守谦淡声道:“主动告知他们不见得会相信,但若是偷听而来的,会信六七分。”
清源急了:“那剩下的三四分怎么办?”
此事涉及到整个平乐县的老百姓,清源也跟着着急。
“此地是康王领地,那位娄大人行事定会经康王点头,拦截河流一事并不是小事,恐娄大人也是听从康王吩咐。我在酒楼透露的那番话并不是给娄大人听,而是给康王。”
地方藩王势大,离京甚远权势滔天如同土皇帝,若他直接找康王,此事难成。但现在不一样,他在“醉酒”之后被娄大人偷听到的消息,康王定会疑心,只要有这份疑心就足够成事。
随意透露一句京城里的消息,土皇帝就算想要验证也要时日,何况他所言非虚,皇帝不满世家大族吞噬民脂民膏,早在月前便派了钦差各地巡查。
只是不知何时到达他们这等穷乡僻壤之地罢了。而且此消息,早晚会到康王耳朵里,不如他拿来用一用,狐假虎威。
这些年跟在季守谦身边,清源最是了解他们郎君,做事向来稳妥,既他说能成便一定能成。因此着急催促他快吃些东西。
“蔓娘说菌菇汤饼养胃,郎君试试。”
这个时节林子里的菌子应当不少,但因为没下雨,所以比往年减量,蔓娘用的是从府里带来的干菌子,吊出来的汤更加浓郁鲜甜,面条是蔓娘用手扯的,细细盘在碗里,浸满了浓郁汤汁,一口下去果然胃部妥帖。
吃下一碗汤饼,又喝了解酒汤,翌日醒来神清气爽。更有一件大喜事,那娄大人派人上门请季守谦一叙。
寒暄之后娄大人不经意提起:“数月未下雨,老天爷也不知怎么回事,庄稼地都要烤干了。”
俩人对着喝茶,就见季守谦微微叹气:“不瞒娄大人,平乐县旱情严重,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河水渐退,若是继续下去,庄稼干旱颗粒无收,百姓无水可饮,恐要生大乱子。某此行前来便是想让娄大人帮忙想想办法,观大人属地百姓安居乐业不缺水用,想来是上游处河域宽阔,可供百姓使用。”
娄大人眼神闪了闪,暗道此子是个人物,颇有心机。于是他顺坡下驴:“是啊,前几年动过工,河道确实阔宽不少,我看你们河水渐少,怕是河流某处被堵塞,河水无法流淌的缘故,这样,我今日就派人四处查看一番,尽力帮你解决。”
季守谦微微一笑,朝着娄大人拱手:“某替平乐县在籍两万三千八百四十五人谢过娄大人,娄大人大恩大德,平乐县老百姓定然没齿难忘。”
一番交谈下来,娄大人心满意足的离开,甚至叫人加急处理,早点让河水流下去。当日季守谦便返程,那娄大人还亲自相送,带了两筐土仪,笑眯眯拍着季守谦肩膀,说往后常联系。
出城之后,季守谦揉了揉额角,叫清源骑马去探情况,他们马车则是继续前行。
傍晚时候,清源追了上来,喜笑颜开:“郎君,我偷偷看了,两边阻拦的木头和杂物果然都撤了!水势奔腾啊!”
*
第31章
蔓娘和刘登都是后来才知道,他们跟着郎君走这一趟到底为了什么。更是在听清源汇报之后,不由得喜上眉梢,扒着窗户问:“真的啊?”
清源已经下马了,“自然是真的,这下好,我们不愁用水了。”
两匹马很快被刘登套好,众人上路,照旧要早些回去。出城时候清源特意去买了干粮,一些能存放的住的比如胡饼,蔓娘当时也跟着采买,马车后头放着不少吃食,还有放的住的菘菜和青瓜。
出门时没觉得如何,现下归心似箭,就算夜里不休息蔓娘也能挺住,半靠在车壁上睡的香甜。
就是翌日醒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蜷缩在椅子上,也得亏她身材纤细,否则非要掉下来不可。
马车停了,车里的郎君不见踪影,隐隐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蔓娘下了马车,这才发现日薄西天,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睡醒之后神清气爽,那边清源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郎君说你身体不大舒服,叫我们不要打扰你,你现下如何了?”
蔓娘倏地脸一红,声如蚊讷道:“好多了。”
其实就是月事来了,加上这些日子奔劳辛苦,肚子格外疼,于是在平阳县的时候去医馆买了现成的药丸吃,这东西格外地贵,蔓娘其实不大舍得,可咬咬牙还是买了,没想到如此管用当真没那么疼了。
哪里想到这玩意竟让她睡了这么久,恐怕夜里睡不着吃上两粒也能管用。
蔓娘视线转了一圈,清源及时道:“你在找郎君吗?他去方便了。”
被抓个现行,蔓娘脸色更红了,连忙解释说自己不找郎君。可刘登就在附近喂马,只有季守谦不在,好像怎么也解释不通,她便转移话题道:“做了什么?粥吗?”
“嗯,郎君说煮些粥来吃。”
手边还放着买来的鲜肉,幸好现在天气渐寒,否则这肉非得馊了不可。
蔓娘去弄了水洗漱,挽起袖口接过清源手里的刀。清源也没客气,嘿嘿笑道:“还是你做饭好吃,郎君喜欢你做的饭。”
锅里咕嘟嘟翻滚着米浪,年轻女人温和秀气的眉眼被隐在蒸腾的热气里。
季守谦回来时瞧见她手起刀落,将肉切成薄片,接着左手在板子上一抿,右手快速下刀,没一会就切好了细细的肉条。
她有个专门的小匣子,里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看起来颇像医药箱,不同的是大夫装的是各类药,她装的则是各味调料。相同的是,都好生保护着,不叫其撒出去半点。
季守谦悄声站定,深邃的眉眼落在那人身上。
蔓娘做饭时候格外专注,飞速的舀了调味料煨肉,抓拌均匀后放在一旁备用,又去准备菜。
季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第一年除夕,日子最不好过。
小少爷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道中落让他的生活仿若从极乐到地狱。
穿的衣裳洗过之后不再柔软,吃的饭像是猪食。可到底为了活下去低头,不得不吃那些寒酸东西。
除夕这日,小少爷派清源去族里弄点吃食,一年最重要的日子,他总得吃点好的来辞旧迎新。
清源去了一上午,回来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筐,脸蛋子被凌冽寒风吹的通红,却是一脸兴奋。
“郎君,瞧瞧我带回什么了,肉!”
小少爷凑过去,就见小竹筐里放着一条肉,两个猪蹄。
肉还好,猪蹄这东西他以往都不屑吃,那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而且一股腥臊味。
“就给了一条肉?”
才九岁的清源挠挠头,“我去的时候那门房叫我在外面等着,然后就把篮子给我了。”
之所以去了这么久,是因为族里在乡下,清源没有马车,两条腿跑着去的,能如此快的回来还是被食欲支撑着。
“郎君,我拿厨房去了?”
见小少爷不做声,清源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过了会蔓娘走出来,惊喜地说有肉!随后就将篮子拿走,赶忙去做年夜饭了。
肉都冻僵了,不过也方便蔓娘切,切好肉块后打算做一道红烧肉解解馋。
那两个猪蹄则是被蔓娘扔进火里烤毛,一股焦糊味散开,吓的主仆二人闻味赶来以为她把厨房点了。
清源从灶膛里扒拉出焦黑的猪蹄,哭丧着脸嚎:“完啦,好好的猪蹄不能吃了!”
“怎么不能吃,外面刮干净就好了啊。”蔓娘着手处理,还真将焦黑刮掉不少,接着又在水里狠狠地刷。
外面太冷,灶膛旁反而暖和,主仆二人便聚在温暖之处,看着蔓娘做饭。她做素菜很是拿手,但肉类处理明显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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