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几个来回,信纸上的事基本交代完成,只剩写在最后的一张纸。
纸上有图,不是流尹之事,是他暗中查探的私事。
沈归晏将纸展开,薄薄的一张,烛光从纸的背面渗透进干了的墨痕中,纸上多了层朦胧的光晕,让人看不真切。
图上是一个圆形图案,应该是用章印上去的。
画图的人细心,将整个都画了出来,甚至连微小的瑕疵也不放过。
沈归晏盯着图看了许久,原本还有些遥移的心被彻底钉死在了原地,不能动半分。
他说不清是何种情绪,一切语言或者动作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无法完完整整表述出他的心情。
骨节修长的大手将整个画面拢住,拇指一寸寸往下摩挲着已经干透的墨痕,直到整个图案都完完整整的呈现出来。
云浪感受着屋内莫名变幻的气场,找了个吩咐事的由头赶忙出去,再也承受不住。
即便风沙无情,温度总是不变的,不会像主子的营帐中,冷热交替,猜不出下一刻感受到的温度,十足骇人。
呼吸了一口裹挟着寒霜的空气,冷意钻入鼻腔,忍不住呛咳一下。
云海只默默瞧着,也不上前提醒,等到云潮咳完,哆哆嗦嗦打了个寒颤,才上前询问。
有时无需言语,共事多年,云浪便明白了云海想要问的东西。
没好气翻了个白眼,继而埋怨:“没看见关心关心我。”
“你有什么可关心的。”
平淡的语气让云海幻视面前的人是云潮,没好气道:“主子心情不好。”
说罢,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闻言,本有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要上报的云海看了眼营帐,头也不回的走了。
屋内又只剩下沈归晏一人,营帐不大,风雪呼啸,云海云浪的交谈声都从耳畔掠过,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沈归晏手中便多了一物。
也不见他拿和取的动作,凭空出现的小玉瓶正被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玉瓶外碧润光滑,没有雕刻印章的痕迹,又上下左右瞧过一遍,沈归晏将它放在桌上,向蜡烛处推近。
莹润终于有了些许不同。
离得越近,便更加明显几分。
各处透光不一,有处多些,有处少些,最后放在烛光正前,显出一个圆形图案。
沈归晏将纸页拿近,疏淡的眉眼在此刻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但依然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有了玉瓶遮挡,纸倒是瞧得真切了。
仔仔细细与玉瓶对比,沈归晏试图找出差别,哪怕是一毫一厘之差。
——可惜没有。
比对之下,连大小都一模一样。
想到发现纸上图案之地,沈归晏面无表情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起伏。
他轻笑一声,倒影在漆黑眼瞳里的烛光摇曳晃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九十四章 证据
纸上图案是描摹而来, 甚至也是在一个玉瓶上发现的。
三年前,他中毒的山洞附近,附近三里地, 被他和手下人翻了个遍,只翻出一件不带任何标识的普通一物,和从土堆中挖出来的这个小玉瓶。
那个小玉瓶上的图案还是印在了瓶底, 十分明显,但是也不流通于市场之上, 这么多年, 也就发现这么一个瓶子上有这种章。
不,现在应该说两个了。
之后一直找寻不到线索,这玉瓶却被妥善保管着,放在了流尹总部,以防哪一日真的找着了一样的瓶子, 无法比对。
沈归晏凝眸,看向桌上的玉瓶, 思绪却有些飘忽了。
这玉瓶, 正是云清宁给药, 所用之瓶。
说来也巧,批改庶务的第一日,他便想撂挑子不干。
手中总想把玩些什么, 从袖中挑选,这个玉瓶冰凉趁手, 合他心意, 便将这个明明什么都没有盛放了却还舍不得扔的物件握在了手中。
清凉沿着手腕向上攀升,总算是攀到了脑中,勉强抚平了他的躁。
沈归晏是不理解那些人即使是奏折也要写两三页充版面的做法, 但他也无可奈何。
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玉瓶,无法翻页,他在放下笔和放下玉瓶之间犹疑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将玉瓶放下。
于是,蜡烛被掩映起来,光打在玉瓶上,剔透白玉下显出模糊印章的影。
沈归晏盯了一会,没再把玉瓶拿起,而是忍着性子,将折子全部看完。
然后久久盯着玉瓶,许久都没有出声。
他记忆力不差,但是没有好到一眼不忘的程度。
只是这东西颇为眼熟,毕竟和他的性命挂钩。
直到今日,这东西身世大白。
他却不知该如何形容,烛光在他的眼中投下一抹跳动的火苗,灼灼燃烧,隐隐有跳出来的趋势。
***
“我有证据。”
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本就波澜泛着涟漪的湖水中投下一颗巨石,把周围的波澜都给镇住,只余这一圈。
云清宁抬眸,眼底含着让侯府众人看不懂的情愫。
安远侯这些天本就疲劳,从事某件事之后,心里压力剧增,稍稍一点点意外的事,便让他不堪重负。
此刻他望着云清宁的眼,只能看见波澜不惊,和极力藏在深处那一抹或真或假的无奈和无力,或者还有一丝丝对他这个父亲的失望。
算是病急乱投医,云清轻反驳:“什么证据,你怎么可能有证据。”
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堪称喃喃自语,但是还是被近旁的人听得清楚。
但是云清宁似乎是没有听到。
“你的纸条,和那名丫鬟。”
云清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开玩笑,国公府丫鬟怎可能跑出国公府,替一个小小的侯府庶女作证。
“你说那名丫鬟,莫不是国公府内部那名?”
说这话时,云清轻莫名多了几分底气,语气不似之前那句那般虚。
“我自嫁人后便深居简出,和国公府不熟,国公府也从未邀请过我,若不是这次宴会,我断不可能有去国公府的机会。”
“国公府这么多丫鬟,我怎可能跟一个住在偏处的小丫鬟碰上。”
底气十足,但还是蠢。
云清宁敏锐地抓了她话语中的漏洞。
“姐姐怎知她住在偏处?”
当然是国公府戒备森严,只有住在偏处才有一寸希望能够下手啊。
但这话,她断断不可能说出来。
“瞧昨日架势,那名小妾不受宠,跟着她的丫鬟又能好到哪去?”
云清轻定了定神色,算是补足了话语的错处。
风声啸啸,击打着门框,像是表示强烈反抗,不认同云清轻的说法。
这风,倒是合云清宁的心意。
“况且,国公府丫鬟,归国公府处置,你怎会有如此手段,将人带到府上来。”
“妹妹莫不是昨日吃酒太多,今日还没缓过神来。”
云清轻笑着凝望着底下的人,眼中出现层层杀意。
心中所想,夜里所思,全都是云清宁留不得,迟早有一日,她要割破她的喉咙,亲手了结了她。
云清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窥探了她语气中的心虚和不甘,但是她有办法解决这一切,不受她的控制。
莫名的,云清轻慌了神。
“啪,”手指被打响,猛得让云清轻回了神。
而后她垂眸下望,就见短短几刹那之间,这堂中多了一个人。
看到地上双手被紧紧绑在身后,被押着跪倒在堂中的一人。云清轻将堵在喉口,即将要说出来的话咽下。
但一团空气造成的窒息感却丝毫不减。
“怎么会…怎么会……”
“你怎有机会见到这丫鬟?”
云清轻表情开始不受控制,怒目圆瞪,没了往日大小姐的风光和刚学会的一点端庄典雅,表情染上几厘疯狂。
云清宁眼神清明,目光灼灼,朗朗开口。
“大姐昨日的纸条着实让我难过,这京城繁华,但弯弯绕绕太多,我无以应对。”
“我灌下去几杯凉茶,嘴中苦涩,却想不到应对之法。”
云清宁适时露出喝了十斤浓茶般的苦涩,“我便答应了安大小姐的条件。”
“给她做三个月的奴仆。”
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云清宁如意看到了表情不一的脸。
“胡闹!”
茶杯摔在厚厚的毯子上,只将毯子沾湿,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像是一只失了声的笛子,不能代表任何,做出任何更改,只能无能狂怒。
云清宁眨眨眼,眼泪含在眼眶中,半天没有落下。
语气却带着鱼死网破般的解脱:“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像是反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他们。
勉强坐了下来,安远侯不复刚才那般气盛。这具身体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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