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是莽撞的，来人没有分毫掩饰，大咧咧的撞入了他的眼眸。
那双清亮，带着水润的眸子早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脑海，平常不能轻易想起，却也不似平常之事隐没在时光中。
但是沈归晏也仅仅记得住那双眸子，黑夜将她的身形，样貌一一抹去，仿佛就是不想让他找寻到半点这人的踪迹。
——哪怕，这人差点将他害死。
真是遭上天眷顾，任神仙垂怜的一个人。
……
不知如何又记起了往年的回忆，沈归晏轻轻按压着太阳穴，疼痛没有丝毫缓解，耳边只有火苗噼啪，听不见别的动静。
静而闷。
脑中仍然是那双清亮的眼，脑中的浆糊还没有散干净，沈归晏闭闭眼，试图用其他记忆将这段记忆压盖。
有些蹊跷，脑中又显出昨日云潮汇报的消息，一张漂亮精致的脸随着名字带出。
还没将前一段记忆压下，两段记忆在脑中诡异的重叠在一起，凌乱让人找不到重点。
沈归晏起身，打算下床。
却在某一瞬间突然顿住，两双眼睛……
重合在了一起。
即便看到的脸全然不同，一张普通，一张细腻精致。
冷意顺着脑下到脖颈，又沿着脖颈往下渗到后背。舌尖微微向上，顶住了上槽牙。
他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
但是他不是莽撞的性子，和急急忙忙撞进房间的人不同。
抬手之间，有人很快到了身前。
唇瓣微启，沈归晏低声交代着什么。
军帐外的风声起，乌云密布，卷着沙砾向南风奔逃，很快又短暂停歇，为新一轮的狂风准备。
来的路上下了点雪，下马车时，还没有停歇。
云清宁自然是要先下车的，相当于帮云清轻探路，以显出二皇子妃高贵优雅的身份。
这几日云清轻颇为得势，身上的气势也被养出来了些，显得贵气，倒有了几分高门大户夫人的影子。
只是偶尔动作间，仍然摆脱不了对家世不高的些许自卑。
她们算来得不早不晚，门外还有些夫人和姑娘也正在下车。云清轻礼节精进了不少，带着云清宁打了个招呼，而后进了门。
门后又是另一番景致。
上好的金丝炭在炉中燃着，放在角落中，空气中飘着丝丝缕缕的熏香，沁人心扉，桌子整齐的摆着，桌上已经摆上了盘子。
可云清宁此刻的注意力却不在这精美的菜肴之上，她的余光中，云清轻正跟人悄悄交换着眼神。
一抹流光从眼中划过，云清宁收回了眼神，平静地等待着她们准备好，然后在她面前上演一出戏。
不过云清轻的脑子大概也不能想出什么精妙绝伦的理由，要么直截了当，要么错漏百出，想着今日又能从她的话中揪出几个破绽，云清轻就先带着云清宁落座，似也是不着急的模样。
大略扫了四周的人和环境一眼，明白栽赃陷害这件事不太可能在大厅当中做，云清宁也就静等开宴了。
贵妇小姐们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谈，其中自然就没有云清宁的事了，她也乐得轻松。
今日宴上的食物滋味不错，等到所有人都开吃，云清宁一口一口的品尝，倒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没有特别荤腥的食物，不过原滋原味也烹饪出了一番独有的风味，搭配几道甜而不腻的糕点，云清宁竟然吃饱了。
唇瓣抿起，将唇上残留的糕点碎屑卷入口中，此刻的桌上格外干净，盘中的食物已经不见了踪影。唇瓣放松，唇色又艳丽了几分，神色有几分魇足，水眸半眯，中和了自带的清冷本色，如若山间冰泉融化了大片被阳光烤过的云朵般，依旧冰凉，但总带着丝丝不易觉察的暖。
无心之举，在有的人眼中便成了刻意之为。
云清轻本是和人交谈好了，特地转头想欣赏一下云清宁此刻的神态，方便后边云清宁无法辩驳时回味一下，可惜看到了一张国色生香的脸。
周围的目光也或多或少往这边瞟了片刻。
“真、是、个、狐、媚、子、精。”
这句话是云清轻咬着牙压声说出来的，如今成了这个身份，她也被处处提点，其中一条便是不能失了神态，要端庄临危不惧。
好歹是顾及了点，没有明晃晃地说出来，让人看了笑话。
云清宁眉眼疏离，觉察到云清轻的目光，轻飘飘地往她身上瞟了一眼，也没说话，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略带荒唐的欣慰。
也不知道替了谁，觉得云清轻竟是长大了些，只怕是被深宅大院磋磨了大半脑子上那层厚厚的浆糊，如今总归想了点事。
拿着丝巾擦了擦手，又重新看向了云清轻。
云清轻心中莫名慌神，只觉云清宁方才那眼多了几丝不明朗的意味，让人琢磨不透。
烛光领着诏书而来，将云清宁的侧颜照得格外漂亮，只是等她怔愣回神，对上的仍旧只有那双清澈的眸，不带复杂思绪，不带半点算计。
如往常一般。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恍惚，这段时间看着云清宁，云清轻时而觉得她蠢笨如猪，不堪大用，偶尔却总觉得她能够洞察一切。
云清宁打了打哈欠，掩盖眼中有些杂乱，漫无目的思绪，等着好戏开场。
即便自己也即将成为戏中人，也依旧悠然。
云清轻倒是没有上来就吩咐他，而是做模做样的坐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确保云清宁能够听到的位置，与一个接触颇多的好友聊起了天。
前边有一段废话，不知应该两个人事先商量好，还是云清宁事先猜出是演的缘故，看上去有些假。
片刻，云清宁便看得有些无趣了，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过这符合她一贯装扮出的样子，她也就没有掩藏。
那边两人不知是谁清了清嗓子，云清宁耳朵微动觉察到了这股动静，抬起了头。
目光锁定在了那个方向，她俩自然而然开演。
“我近日得了几小罐面霜，极好用的东西了。”
“是吗？难怪今日的妆都服帖了许多，我觉着你皮肤好了不少。”
“真的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哪家店买的，赶明儿我也去买几罐回来。”
“那简单，我就盼着你想要呢，我给你带了一罐来了，若是不合你的皮肤，也不必花冤枉钱。”
“真的吗？”
“嗯，在别处存东西的院落中，你挑个丫鬟去拿便好。不过这东西有些贵，恐怕得上点心，别待会丫鬟不懂事。”
“无事，”
云清宁手指捏着茶杯，微抿了一口茶，似是在吊着什么。
而后又放下茶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云清轻轻笑一声，转过头不经意地开口。
“那就麻烦妹妹替我去拿一趟了。”
云清宁似是有些不可思议，水润般的眸子带着困惑地看向她，有些不解。
但这并不是她能够违抗的，似是带着不解的接下了这个任务。
“是。”
作者有话说：
欸嘿，我回来了（小小声），sorry宝贝们
第八十三章 绝不是一双
一如既往的, 单纯，傻，没有心机。
云清轻在心底暗自一声嘲讽, 不过这般也好。
她如哄小孩般又再说了一遍那一句话：“去吧。”
云清宁在她的注视下傻乎乎的在丫鬟的带领下走了出去。
屋外是白雪一片，刺眼得紧，照到了人眼睛里, 升起一阵没来由的心荒。
当然，云清宁自然是不心慌的, 她跟着人慢悠悠地走,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平静，还带着一种令人看不懂的沉静，宛若天打雷劈在他面前打死个人都牵不起她的丝毫情绪。
本来想着怎的瞒过丫鬟，谁知也无需她想法子。外边实在太冷，云清轻闺中好友自然称不上好, 身边的丫鬟也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自然不会尽心尽力。
只听丫鬟开口：“云二小姐出了院门往走, 看到右边岔路进去便可, 里边有一个大门敞开着, 东西便在院中仅有的屋中放着，显眼的位置。”
说完，手稍稍抬起, 往前伸：“请吧。”
“我就先回去交差了。”
丫鬟一刻没停地将话说完：“还请二小姐拿了东西早些回来，两位夫人可还都在等着你要拿的东西呢。”
看着丫鬟疾步向屋中走去的背影, 云清宁眼睫微眨, 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收敛起了面对不熟家人时的半分痴傻，在冰天雪地中和茫茫雪景融为一体。
寂冷在瞬间从她的身上展现, 旁侧空无一人，也无需有人。
屋外太冷，丫鬟都不太能够承受得住了。云清宁瞟了眼天色，天还在下小雪。
出了院门，云清宁径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而去，走进了另一个院落。
院中无人，云清宁走进了房间。
房间中也没有人，燃着金丝炭，静极了，还能够听见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之音。烛光将冷素染成了另一番偏暖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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