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关着,有人守在外面,以防有心之人的窥视与探听,饶是这般谨慎,里面的人说话时还压着声。


    “留王还跪在官家的寝殿外,若非权衡势力,五年前官家就不会容他。他要是真被废黜,便是成王独大。”


    成王无明君之相,一旦登基必被外戚扰政。


    楚颂的话,让楚珏不免忧心,“要真是这样,倒还罢了,就怕留王不甘,那势必会是第二个宁王。”


    宁王之乱,让他们楚家饱受十八年骨肉分离之苦,至今还心有余悸。


    “桑木,你怎么看?”


    对于这个未来的女婿,楚颂深以为是个难得的人才,时常会生出一种对方比自己城府还深的错觉。


    “我出宫之前,义父提起今日被官家召见,却未见到官家的面,他隔着屏风听到带痰音的咳声,似是听到冷山寺惊呼一声‘见血了’,怕是官家气极攻心,龙体已生变故。”


    寒九霄这话一出,楚家父子二人皆是面色凝重起来。


    “官家若真是龙体生变,只怕是……”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做?”


    “桑木,你有何见解?”


    楚颂反问,一是询问,二是有心试探。


    烛火照进寒九霄的眼睛里,却还是一片浓到化不开的幽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哪怕是有千里目,也望不见他的过去。


    他面前的父子二人,曾是他的敌对。他们各为其主,不止一次交锋,明里暗里,他占过上风,也吃过亏。


    楚家有兵权在手,是两王相争之下,成王败寇的关键所在,他之所以败,却与楚家无关,是他恩怨两清,是他无意再争,更是他对活下去的意兴阑珊。


    然而无论成与败,他无怨恨,只论心计深浅。这一世他们是盟友,很快会成为亲人家人,他不觉隔阂,只论心迹真假。


    “帝王心术,难以揣测,焉知不是试探?龙榻之侧,岂容他人觊觎,自当斩断已成的威胁,只余尚未长成的希望,才有喘息之机。”


    “没错,你小子说的对,我们楚家不宜再经历一场皇权之争,当以稳妥为主。”楚颂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起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让我失望,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无论何时也能护瑶儿周全。”


    他垂着眸,看着虽冷,却谦卑郑重。


    “公爷放心,哪怕拼尽我性命,我也会护她周全。”


    那是他的桑叶,何需别人托付。


    倘若有朝一日皇权倾覆,争端动乱又起,他也会以身为盾,替她阻挡一切腥风血雨,但那是最坏的打算。


    他会倾尽所能,以最妥当的法子化解那些可能,借力打力利用所有可以利用之人,包括眼前的父子,而他这次绝对不会再从那两位不堪为君的亲王中择一,他要走的是另外一条全新的路。


    所以成王和留王,一个都不能留!


    ……


    留王已跪了好几个时辰,不时听到殿中传来咳嗽声。


    宫闱重重,人心浮动。


    这世间最为高高在上的地方,却似常年都笼罩在阴暗之下。


    殿中的辉煌灯火,充斥着龙涎香的气味,混杂着药的苦气,在间或的咳喘中越发的压抑和沉重。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手里拿着一道奏折,榻前的桌上还堆了好些,他一边看一边咳,咳着咳着竟然冷笑一声。


    “十三这个蠢货,那点心思生怕朕不知道,竟然笼络了这些人。”


    他将手中的奏折往地上一摔,气得假咳都变成了真咳,“还是十五这个不长记性的,五年前朕放他一马,是念在一众兄弟仅剩他和十三,当相互扶持才是,没想到他还敢背着朕行事,真当朕不敢杀他吗?”


    这两个皇弟一个蠢一个坏,实在是让他失望至极。


    他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这让朕如何放心将祖宗们传下来的江山交到他们手上?可不是他们,朕还能传给谁?”


    冷山寺静静地立在一旁,恭敬而沉默。


    一个合格的奴才知道什么时候当自己不存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却更知道什么时候显露自己的重要性。


    当听到他问“你说,朕该拿他们怎么办”时,没有再继续装死,而是小声回道:“奴才不知,但奴才记得幼年时,一旦逢旱年庄稼没长成,村里的人便会把那些未结粒的稻杆一把火烧了,来年收成竟然能好上不少。”


    他闻得此言,若有所思。


    半晌,眉间怨愁渐起,“若朕的皇儿们还活着……朕又何需为他们烦心。”


    ……


    这是桑窈睡在国公府的第二晚,还是难以入眠。


    暖黄的夜灯生出一室的温馨,所见全是家人为她精心打造的富丽,她身处如此的锦绣堆中,竟然会有空虚之感。


    蓦地,她似是有所感,当即掀被下地,隔着窗户轻问:“哥,是你吗?”


    “嗯。”


    她大喜,赶紧把窗户打开。


    今晚的月色不错,月不满却亮,皎皎银辉之下,窗外男子寒玉般的脸越发的出尘。


    “我去开门,你进来说话。”她指了指门的方向,却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圆子睡在外间,莫把她吵醒了。”


    轻轻开门,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她无比自然地牵着寒九霄的手,将人带进自己的卧房,“先前我娘带我去看了她给我准备的嫁妆,那些床柜家具她老早就让人打造好。我还试了嫁衣和凤冠,是三年前她让人做的,听说嫁衣上的绣花足足用时半年,凤冠上的翠羽难得,更是花费两年之久。”


    早就听说大户人家的姑娘,打小家人就会为其置办嫁妆,原来都是真的。


    “你想不想看?”


    她含笑问道,转念一想又摇头,“还是别让你先看了,成亲之日你再看,应是更好些。”


    饶是他们对彼此都太过熟悉,她还是想给他一点惊喜。


    “我之前就想着,你晚上可能会来。”她自然而然在牵着他坐到床边,弯着眉眼看他,“你是不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夜里都睡不着。”


    他眼底的漆色,因她这话而乍现幽光。


    “那我陪你睡,你睡着了我再走。”


    “好。”


    他们也不是头回同床共枕,没什么好别扭的。


    她睡在里面,他睡在外面,以便等会好抽身离开。


    一床锦被盖住俩人,尽管他依旧笔直不动,却难抵她心中绮念万千,终不似寻常羞于谈情说爱的闺阁女子,满脑子都想着男女之间的那点事。


    “哥,还有七天我们就成亲了,成亲之后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这样的气氛之下,她的问题好比是火上浇油,瞬间将他的理智化成灰烬。


    她问他那个问题,是因为世人对他的揣测吗?


    那样不堪的他,她却不嫌弃,而是担心,叫他如何不想占为己有。


    他不近女色,不成亲不纳妾,不是他无能,而是源自他的厌恶,他厌恶自己,也厌恶女子,更厌恶男女之事。


    上辈子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心悦一个女子,也会想沉沦于男女之间的卿卿我我,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只因这个人是她!


    他一个翻身,压在她身上,“是这样吗?”


    她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对上他极暗的眼神,不由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不知羞呢喃着,“我好想快点成亲。”


    刹那之间,男人的气息让她无所遁形。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泣声求饶,“……哥,先别……这里不行……”


    要是在他们自己家里,她也就顺水推舟了。


    可惜这是在国公府,外面还有人,一旦他们真做了什么,必定瞒不过别人,到时她或许不会没什么事,而他肯定要被楚家人质问,甚至是不耻。


    “哥,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我可能更睡不着。”


    这还让她怎么睡!


    当身上的重量一轻,她还微喘着,气息不稳,看着已经下床的人,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弯起的眼晴里盈满春水,荡漾着期待的波澜。


    “明天见。”


    “明天见。”


    寒九霄垂着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快要压制不住的疯狂。


    还有七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赴宴 她在所有人


    ……


    翌日一早, 宫中传来消息,留王从亲王贬为郡王。


    皇帝带病上朝,朝堂上不少人站出来请立皇太弟, 他不知是身体太虚,还是急怒攻心,早朝上到一半时突然晕倒,却在转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拟旨册立成王为皇太弟, 并下旨昭告众臣,在他生病期间由新任的皇太弟暂时代理朝政。


    不到一天的工夫,时局看似尘埃落定。


    朝野上下风向全变, 东边日出西边雨, 成王是赢家,留王已呈败相, 和书中的结果殊途同归。


    桑窈不觉意外, 只是想着事情还没有完,应该有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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