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盯着少年的眼睛,越看越心惊,那幽漆不见底的瞳仁,如两汪深不可测的寒潭,哪怕仅是看着都能感知到里面的死寂和危险。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阅尽人间悲欢之后的隔世之人,仿佛跨越生死在和他对望。


    “你这孩子怎地如此暮气沉沉老气横秋,人生在世,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有些人不是你说无关就无关的。”


    “人若是已死,身体发肤便全归了天地,也全还给了父母,便也就再无瓜葛。”


    这样看透生死的话,这样平静的语气,他光是听着都能体会到其中的虚无,越发的觉得心惊和难受。


    “你才多大,什么死不死的,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死有什么不吉利的,相反还是解脱。


    寒九霄半垂下眼皮,眸中一片波诡云谲,“我曾算得上是身死心死,若非桑叶,断无可能站在先生面前。于我而言过往种种皆成空,生身父母也好,仇人怨敌也罢,恩怨已全了。”


    纪扬当然不可能知道他话里真正的意思,只以为他以前吃了太多的苦,在最需要照顾的年纪,却无亲生父母在侧,必是对人生太过失望,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你真的和沈家云家有关,你也不在意吗?”


    寒九霄“嗯”了一声。


    纪扬感知到他是真的不在意,心头涌起无尽的沉重,却还想劝他一劝,“身世血脉天注定,不是你想抛却就能完全撇清的,如今你已卷入是非中,你真的能做到不在意吗?”


    “我不在意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在意那些人和我是什么关系,但我在意他们对我和桑叶做过的事,我在意他们对我们的威胁,为此我会尽全力还回去,直到他们再不敢招惹我们为止。”


    如有必要,他会让那些人消失。


    他话里的冷,语气中的肃杀之气,明明白白彰显无疑,让纪扬毫不怀疑他能说到做到,且不会有一丝犹豫。


    这孩子的气势神态还真有点像当年威震大武朝的披云侯!


    “那若是有人拿你的身世说事,你又该如何?”


    “我不认的事,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他说完之后,却对纪扬行了一个礼,“我敬重先生的为人,对我而言先生就是先生,不是其他什么人,先生的教诲我会牢记于心。”


    纪扬被他这么一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罢了。


    这孩子看似面冷无情,内心或许比谁都知道好歹,自己即使不是他的长辈,那也算是他敬重的长者,日后也能对他照拂一二,从旁指点维护。


    “你叫我一声先生,那我就提醒你几句,那个华氏不是个善茬,她若疑心到你头上,恐怕必有动作。”


    “先生此言不差,她确实有所疑,说我和她丈夫长的像,许是她失踪多年的儿子,还说倘若不是,她愿意认我做义子。”


    “好一个和她丈夫长的像,她华若兰真是越来越会睁眼说瞎话!既然她起了疑,还想利用这一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可有什么对策?”


    “隐鼠藏于地而活多年,闻风露头便是死期将至,不怕她不甘,就怕她不动。”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冷叩人心。


    纪扬再次心惊,却更觉欣慰。


    这孩子也就是性子冷了些,若论心机城府放眼阖京上下,还真没几个同龄人能敌,倘若他真的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表叔和表妹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


    “好小子,我怎么觉得事事都在你的算计中。”


    “先生谬赞,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纪扬哈哈笑起来,“老夫还真是小看你了,也好,你有这等心性,也不怕那些人的阴谋诡计。”


    ……


    夜雨不知何时又起,较之白天的雨势大了许多,先是淅淅沥沥,慢慢变密变急,最后俨然是水连天的趋势。


    万昆冒雨而归,在外面卸下斗笠雨披,抖落一身的水汽后,这才进到楚珏的书房。


    楚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见他进来后,随手将信递给他,他快速看了一遍,颇为兴奋地道:“他总算是不负世子爷的信任,当真找齐了证据,只等他抵达京中,我们就可以正面对上沈灏。”


    “他对黄云天积怨已久,这事交给他去办最是合适不过。”


    “这事若能成,他也能在原县县令的位置上进一步。”


    他说完这话之后,脸上的欢喜一收,道:“属下已照着世子爷的吩咐安排下去,到时候所有人都将知道华氏的儿子已死。”


    先前他回来复命后,与楚珏好生商议了一番,最后为阻断华氏的阴谋,他们决定来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宣扬那个孩子已死的消息,彻底打乱华氏的计划。


    “死人才不会被人利用,也不必被世间亲情所牵制。”楚珏接过他还回来的信,就着烛火点上,纸张很快化为灰烬。“我们也算是帮了那小子一把。”


    他们此举干扰的不止是华氏,还有别样的用心。倘若寒九霄内心还有所摇摆,这一招便是一记定心锤。


    阴谋还是阳谋,虽因人而异,有时候却能殊途同归。


    “若非被人苛待多年,他小小年纪也不会心寒至此。”他感慨着,一想到寒九霄那张明显带着稚气却冷且平静的脸,越发觉得其身世和经历可怜。


    “好在他有小叶子那个妹妹,否则必是会长成一个绝情冷血之人,指不定被人当成手里的刀,双手染血满身罪孽。”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随口一言,竟是书中的写照,只是觉得这样的可能或许真会发生,无端地感到后背一阵发寒,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窗外一片黑沉沉,雨还在不管不顾地下着,似老天在哭,也似老天在流血。


    “难怪我初见那小子就觉得不一般,果然骨子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不说是他,小叶子瞧着也不像是一般人,不会也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遗珠……”


    这话才一出,他便感觉到不对。


    楚珏已经从书桌后起身,优雅地踱步到窗前,俊美的脸上满是怅然,“林坎早已查明,她的身世并无疑处。”


    ……


    “阿嚏”


    桑窈靠坐在床头,拿着一本从寒九霄那里借来的书,老半天一页都没看完,透过开着的房门和屋门,不时有地朝外面张望着。


    这声突如其来的喷嚏一响,传来院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动静。


    她赶紧把书往床头一搁,支棱着身体往门口望去。


    幽幽暗暗的光线中,少年迈过门槛,那张冷玉雕砌而成的脸慢慢变得清楚,仿佛从地狱走出来的煞神,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敛去所有的寒气。


    那日臻优越的五官,崭露着不容忽视的精致,姿似新竹眉目如画,一步步走近时,似玉树临于前,又似清风过眼。


    “哥,你来。”她朝他招手,等人进了她的房间,示意他坐到床边的春凳上。


    他刚一落坐,她立马趋身过去,弯着如水的眸子,颇有几分神秘地压着声音问:“纪先生怎么说?”


    少女的眉眼在烛火的映照上更加明媚,像是晨曦中的一抹春光,艳丽动人而不自知,毫不吝啬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芒和温暖。


    这光和暖让人留恋,恨不得掬在掌心,再不容它们散去。


    “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些人有些事我避无可避。”


    “他说的倒是没错,但他不是你,你是怎么想的才最重要。”


    他受到蛊惑般,身体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倾斜,幽深的眼睛包容着她的样子,不容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你真的认为我怎么想才最重要?”


    “当然。”


    她把他从秦家带出来,不是让他愚孝像沈灏那样的伪君子的,她所求是他们能活下来,是他不会成为书中那被世人唾弃的大反派。


    至于其他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最在乎的就是你怎么想。”


    最重要的人么?


    现在是,以后还会是吗?


    “我若真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却并不会为云家出头,不去追究云嫣的死,你也会认为我做得对?”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们或是为情,或是为权为势,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在他们做出选择时,其实结果已经注定。有因才有果,你是他们结出来的苦果,你已经够苦了,你有权利不去干预他们的因果,你更有权利以自己为重。”


    但如果他选择为云嫣报仇,那她也会尊重他的选择,并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哥,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说着,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应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指尖还带着一丝湿气。


    “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


    “是。”


    那如果她知道他不是现在的他,而是那个她以为不会存在的他,她还会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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