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时他们随楚珏和万昆一道,她做的饭菜皆是符合对方的胃口,无非是因为路途有尽,至多也不到一月的时间。


    而他们若真和人搭伙吃饭,极有可能是长久之事,总不能日日都撇弃自己的饮食喜好,完全迁就别人。


    “我祖父是个屠夫,我和我哥喜食猪肉,平日里做菜常用,我是怕你们吃不惯。”


    冷伯闻言,自是有所迟疑。


    不说是曲京城,大武朝上下的大户人家,大多都以牛羊鸡肉为主,较少人才会吃猪肉,猪肉一般都是寻常百姓吃的。


    “咳”


    纪扬的咳嗽声又起,这是主仆二人的约定。


    一声为同意,二声为反对。


    冷伯得了指示,忙道:“我们是来搭伙的,这些自然要随你们而定。”


    如此一来,事情就算是说定,除了忌口之外,所有的饭食由桑窈决定,也就是说她做什么别人就吃什么。


    她和冷伯约定,等饭好了她喊一声,他再过来取便是。


    炊烟很快升起,袅袅弥散在不早的天色中,是人间的烟火,也是人间的温暖。


    半个时辰多点的样子,饭菜就全做好,她隔着一道墙说了一句“饭好了”的话,一直等着的冷伯立马提着食盒过来。


    一共有三道菜,一道就是他们昨天说过的香煎牛肉,香气十分霸道。一道肉沫炖蛋,上面淋着秘制的料汁,还有一道椒油拌香椿芽。


    纪扬早已迫不及待,第一口吃的就是心心念念一天一夜的香煎牛肉,入口香嫩鲜,配着炒干后研磨的香料粉,复合的滋味让他大开眼界。


    再吃一口肉沫炖蛋,蛋羹细滑肉沫鲜嫩,与那料汁混合在一起,鲜到让他直挑眉。


    “这里面应是猪肉。”冷伯吃了一口蛋羹后,震惊于味道异常鲜美的同时,也是诧异于毫无异味的猪肉滋味,暗道难怪老爷会同意,怕是早猜到哪怕是骚气重的猪肉,桑家那小姑娘也能做出美味来。


    纪扬已顾不上感慨,一口牛肉一口蛋羹一口香椿芽,看着吃相优雅,实际筷子没有停过,直到饭菜一扫而光。


    他这才满足地搁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水轻抿一口,吟叹道:“馔之美,竟能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妙极。”


    ……


    一墙之隔的槐树下,桑窈夹起最后一块牛肉放进寒九霄的碗里。


    寒九霄习以为常地吃下。


    这一顿有肉有蛋,也尽被他们吃完。


    而她之所以选择申时关门,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想在家里吃晚上这一顿,因为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应该多吃些肉蛋类的食物。


    吃完饭后,极有默契地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


    她擦好桌子回厨房,也没急着自己去休息,而是看着他洗碗,也算是一种陪伴,与他说起纪扬主仆搭伙吃饭的事。


    “我也是没想到,纪先生居然是个爱吃的。”


    那位纪先生身为男主的恩师,其实也是个工具人,书中除去强调他才高八斗,学识如何厉害之外,自然也没有过多着墨他的喜好。


    “以后一来二去的,借着这点烟火情,说不定不用等多久,他就会愿意教导你,甚至是收你当学生也说不定。”


    “不急。”


    “是急不来。”她点头,“不过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到时候有他指点,你必能顺顺利利科举入仕,指不定还是状元探花。”


    书中的男主正是如此,有恩师指点,成绩斐然位列三甲,被钦点为探花郎,入翰林院,堂堂正正根正苗红。


    若是寒九霄也能沿着这样的人生轨迹,拜在纪先生名下的同时,顺理成章归属于清流一派,便能彻底摆脱大反派的命运。


    正在洗碗的人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原来她希望他成为别人的样子!


    但若是她所愿,那他也会去做。


    “好。”


    如果是别人随口这么一应,她肯定不会相信,然而这个人是他,她却是半点质疑也无,笃定他说到做到。


    他洗完碗后,又接着烧水。


    他们各自洗漱泡脚,再准备各回各屋,临进房间之时,她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一眼那正推开房门的人。


    瘦长的身高,却劲韧如挺直的新竹,但不知为何,她竟能从他身上看到浓重的孤寂感,似是被世界抛弃,独他一人行走在无边的黑暗中,背负着极重的担子。


    那扇被他随手关上的门,像是他的心门。


    他是不是不高兴?


    她蹙着眉进房间,脱衣后再熄灯上床,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仰望着黑暗中的床顶,脑子里反复浮现着他刚才的样子,仔细回想着此前发生的事。


    他为什么难过?


    思来想去后,她翻身朝向床里,莫名回想起从前他们睡在一起时,自己一转身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人。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


    难道是她给他的压力太大?


    ……


    一夜无话。


    新的一天开始,他们出门后为节省时间分道而行,一个去铺子,另一个去取菜。


    寒九霄取菜回铺子时,桑窈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来搓去,变化着各种各样的形态,无比的听话。


    她记挂着他的情绪,哪怕他看上去与往常无异,还是关切地问道:“你看着脸色不太好,可是昨晚没有睡好?”


    “没有。”寒九霄把菜一样样地从竹篓中拿出来,再坐在一旁摘菜,看着倒是熟练,却有些不符合他的气质。


    有还是没有,桑窈相信自己的感觉,却没有明说,而是委婉地道:“你莫要看书太晚,有些事急不来。”


    “我以后注意。”


    听着像是点敷衍。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挑明说,“是不是我对你的期望太高,所以你才会着急?”


    低头摘菜的少年闻言,这才抬头看她,那幽深莫测的眼神,是望不见底的暗渊,也是看不透的黑潭。


    “你怕我受不住?”


    “是。”她不避他的目光,认真道:“相比出人头地,我更在意你的身体。”


    “难道你不想我成为一个好官,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不媚权贵、抱琴驾鹤高风亮节?”


    像那个人一样。


    她立马摇头,“不是的。”


    他说的这些品性和男主很像,但哪怕是有男主光环庇护,还有恩师撑腰,又背靠林国公府,男主的仕途也并非完全的一帆风顺,不说是坐牢,连刑罚都受过。


    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着,哪怕如这尘埃般的麦面,却能适应任何的压力,或是圆滑或是细长,能屈能伸随机应变,可以遇火而坚硬,也可以遇汽而柔软。”


    竟是这样吗?


    寒九霄看着她,眼底的沉寂似是被一道光破开。


    “那你呢?”


    “我?”她察觉到语气中的不一样,心情轻松了不少,“我大抵是水吧,从天而降,汇入江河,何其渺小。”


    在书的世界里,她就像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字,墨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她与大反派的命运绑在了一起,带着他一步步远离原本的命运,或许已经改动书中的文字。


    “我虽微不足道,可我能和面。”


    “嗯。”


    就这样?


    她心下失笑,暗道他也算是好哄,却没看到他在她继续揉面时,漆黑瞳仁中那如火焰一般的生机。


    水和麦面,恰似金风玉露,一旦相逢便再不可分。


    ……


    时辰一到,开门迎客。


    上午卖粥和包子,近午时再增添饭菜。


    八道菜有小小的变动,豆腐自菘被换,换成椒油拌香椿。不止是这一次,桑窈早就计划好,菜的种类不会一成不变,而是会随时令变换。


    果然有老客听到这消息,表示以后一定会常光顾她的铺子尝新。


    今日她准备的饭菜分量和昨天差不多,却没有和昨天一样提前卖完,最后一个客人结账时已过申时。


    她也不失望,想着打开知名度总得需要一些时日,如今有这样的进项已是足够。


    打烊关门后,她和寒九霄还是去买菜,顺便和那些菜贩子定好明天要用的食材。


    他们一进巷子,老远就看到纪宅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马车的样式规格有点眼熟,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是沈家的马车。”她小声对寒九霄道。


    寒九霄“嗯”了一声,上前开锁。


    两人一进宅子,隔壁就传来纪扬的一声怒吼,“沈灏,你这个伪君子怎么还有脸提云嫣?”


    沈灏!


    是那个沈侍郎。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寒九霄身边一放,示意他拿去厨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墙根下,贴着耳朵屏气静听。


    墙那边的槐树下,纪扬正处在盛怒中,人已从躺椅上站起,毫不客气地瞪着眼前儒雅清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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