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齐声称呼对方为冷伯。
冷伯交待了几句, 说纪先生喜静, 若是他们有事找,敲门即可, 若是无事, 轻易不要来打扰。
关上门后,他走到自己主子身旁。
纪先生缓缓抬起眼皮, 半眯着眼, 两人的目光都朝向旁边的宅子, 好半天却没有等到开锁推门的声音。
很显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看宅子, 而是直接走人。
“你看那两孩子如何?”纪先生似是随口一问。
冷伯却答的认真,“从衣着上看家世应该不太好, 从谈吐来看又不尽然, 小小年纪不露怯,坦率直言却言之有物,见解也颇为独到。”
他跟随纪先生多年,自然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是什么人, 入眼的人少之又少,而那个孩子能住到隔壁,显然比他所见到的更为出色。
“这些年看下来,也就他们还算可以。”纪先生慢悠悠地说着,重又闭上眼睛,“那个大的不寻常,小小年纪深藏不露,我都有些看不透,可惜那个小的竟然是个姑娘,若不然会是个偏才。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当真是冲着宅子来的,却连宅子都不看,倒是信得过我。”
“两百文钱,阖京上下也没有这么便宜的宅子,他们定然是心中有数。”
冷伯这话倒是没错。
桑窈和寒九霄之前跟着那牙郎看了不少宅子,大致也了解这城南地界宅子租卖的价格,那种与人合租只得一间房也要两百文钱一月,何况是一整个宅子。
她原本是想先看看宅子再走,是寒九霄制止了她。
“纪先生看着不是寻常人,他那宅子肯定不会差,出来这么久,你应当是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说。”
这是寒九霄对她说的话。
她想了想,也有另一种想法,或许他们不急着去看宅子如何,是在表达对纪先生人品的信任,或许能让对方对他们印象更好。
毕竟这么便宜的宅子,又没有契书约束,万一别人临时改变主意不租给他们,他们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你说他会不会让我们住几天,又让我们搬走?”
“他既然选了我们,想来我们应该算是入了他的眼,若非做下什么让他不能容忍之事,大抵是不会赶人。”
“我觉得也是。”她放下心来,“说是两百文,依我看他也就是随便收一点,差不多是白给我们住的意思,看来我们确实是入了他的眼。”
这般想着她开朗起来,肚子适时地发出饥饿的声音。
先前来的路上,她有意向那牙郎打听过附近的环境,得知这条街走到头,再拐到另一条街,那里的酒楼茶楼菜馆和吃食摊子不少。
等到了地方一看,当真如对方所言,放眼望去摆在路边的吃食摊子就有不少,馄饨包子馒头油条、馎饦细索糕点、糖人糖葫芦还有一些小玩意。
他们先是从头走到尾,最后买了四个包子,再坐到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包子肉的素的都有,肉是猪肉馅的,素的是雪菜笋片,味道都还可以,馄饨也是猪肉馅的,吃着也不错。
她心里大致有了数,一边吃一边观察着每个摊子前的客流量,盘算着到时候自己适合做什么吃食。
吃完馄饨后回客栈,又经过那牙行,先前的牙郎正和同伴说着话,打眼看到他们,上赶出来和他们打招呼,问他们可有得到纪先生的认可。
当听到他们已经拿到钥匙时,他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说了好些恭维的话,态度比之前更热情了几分。
“纪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你们能合他的眼缘,想来也不是一般人,指不定日后能飞黄腾达。”
吉祥好听的话人人都爱听,桑窈也不例外,谢他吉言的同时,又向他打听了一些事,比如说哪里卖家伙什儿等物价格更实惠的地方。
他一一答了,说的极其详细。
桑窈看了眼天色,天色已不早,有些事今日怕是来不及,还是得在客栈住上一晚,明天再行入宅之事。
等她和寒九霄一走,那牙郎的同伴不解地问道:“这两个小子模样倒是生的不错,看衣着也就是平头百姓,纵是读了几年书却无家世依靠,日后也没多大的出息,你何必巴结?”
他们这样的人,成日与不同的人打着交道,各有自己的眼光与看人的本事,却道行深浅不一。
那牙郎也不多解释,只道:“我们做这行营生的,逢人都是客,多套些近乎总没错,我瞧着他们不同寻常,指不定能在京中闯出一番名堂来。”
……
夜色降临,外城不宵禁,华灯初上后有是另外的热闹景象,而内城不仅宵禁,且巡防严格,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万昆见过私下派出去的人后,径直进到楚珏的书房。
书房内布置雅致,琳琅满目的多宝阁,典籍善本整齐的书架,紫檀木的书桌上,八角琉璃莲花灯生着暖光。
他从黑暗中走进来,眉眼随着灯光的逐亮而越发开朗,到了跟前时,俨然带出几分笑意来,“那两个孩子租了纪扬的宅子。”
楚珏原本正在写着什么东西,闻言笔下一顿,毫尖下瞬间凝出一滴墨点,诧异地抬头,“纪扬?他们竟然租了他的宅子!”
“世子爷是不是也没想到?”他挑了挑眉,半靠在桌旁,“他们还真是总能让人意想不到,那纪扬是什么人?这些年京里京外的多少人想入他的眼,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却一下子就相中了他们,可见他们注定不凡。”
“确实是让人刮目相看。”
楚珏喃喃着。
这一路走来,他未表露任何收服之意,仅当是一次简单的结伴同行,权作是结一场善缘,是以进京之后,他虽留下他们若是有事可来国公府求助的话,却没有提出主动给予帮助的话,也是存着想再看看他们能走多远的目的。
如此一来,倒真是让他意外。
“当年纪扬名动京城,便是隐然十多年,清流一派仍然视他为首。若不是他辞官息养,沈灏如何能出头?”
说到纪扬,京中人不自觉会提到沈灏,他也不例外。
十几年前若论曲京城中的风云才子,纪扬为首,沈灏次之,后两人同朝为官,更是被人经常比较。
纪扬愤而离开官场之举,也与沈灏有关。
沈灏大义灭亲,亲手奉上云家的罪证,致使云家覆灭时,他说了一句“沈大人此举占着大义,却是小人行径,纪某不愿与之共立朝堂之上。”
万昆道:“沈侍郎近年在清流一派中风头无二,纪扬未必真的会一直避其锋芒。”
“太子殿下的病又重了,去年官家为给他积德大赦天下,也不见老天垂怜。成王留王虎视眈眈,这京中怕是要变天,或许他是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出来。”
楚珏说着,撕掉先前的纸后重新提笔。
纪家那座空着的宅子不是真的用来出租,而是别有目的。那些上门想求租的人也不真的想租宅子,全是另有所图。
这些年多少世族官员想拉拢纪扬,皆被拒之门外,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结下的善缘,倒是正好顺理成章地搭上这条线。
他又想到黄家的事,无不感慨,“那两个孩子,或许当真与我有缘。”
……
桌上藜光,摇曳不定。
桑窈和寒九霄面对面地坐在烛火前,一个在看书,另一个在记账。
她借了他的笔墨纸,将今日花费全数记在纸上,记完之后算着明日要置办的东西,“床褥被子枕头各二,脸盆脚盆各二,洗脸洗澡还有洗脚的巾子也各二……还有厨房要用的东西,等先看过宅子之后才能定。”
一一写下来之后,吹干上面的墨迹,递给对面的他,“你看看,你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他瞄着上面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两份,微垂的眼皮之下,眸色越显幽暗,“我没什么需要的,这些事你做主就好。”
“那我再想想。”她把纸抽回来,大致扫了一遍后,道:“应该就是这么多了,嗯,再有就是我要置办两身衣裳。”
先前一直在奔波,做男儿装扮更方便更稳妥,但近几日她发现胸前明显又长大了些,等到衣裳再薄些,恐怕缠上布也掩盖不住,幸好如今他们就要安定下来,她也不用再束缚自己的身体。
熄灯脱衣上床时,她解开胸前的布,竟是觉得呼吸都顺畅许多,躺下去的时候,她没由来的想到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床共枕。
往后她恢复女儿装扮,他们会有各自的房间,成长中的身体也到了不合适再睡在一起的程度,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像今晚这样。
外面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室内的视线不至于一片漆黑,她微微侧转着头,看着先一步上床后睡在床里面的人。
光影朦胧间,她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几分怅然,更多的却是安心。
“读书的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少年还保持着一贯的睡姿,笔直地平躺着,闻言也没有动一下,“我想着暂时不急着找学堂找夫子,可以一边安顿一边自己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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