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伯夸她有心,帮她一起晒书。
晒到一半时,万昆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恍然想起这人是黄老爷身边的人。
万昆给常伯递了一个眼色,常伯便放下手中的活,默默地紧随着,他们到了楚珏的屋子外边,请示过后进去。
门一开一合,隔绝了她的视线。
……
屋内。
楚珏背手而立,站在窗边。
万昆踢了那人一脚,那人当场跪下。
“世子爷,人带来了。”
楚珏这才慢慢转身,冷冷地睨着那人,开口问道:“兴德元年,你是否已是黄云天的亲随?”
“……是。”那人哆嗦着回道。
家里死了两位主子,又被人状告藏尸,他自知难以善了,正准备拿些东西走人,不想被人给抓住,交到了万昆手里。
他以为楚珏单独提他来问,必是和那些死去的人有关,却不想提心吊胆了半天,还想了不少洗脱自己的说辞,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我问你,那年十一月初九,你们都做了什么?”
“十一月初九?”他重复着,实在是想不起那一天是哪一天。“世子爷,时隔多年,小的愚笨,不知您想问什么?”
万昆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我家世子爷是问你,那一日你们是不是见过一位伤重的女子?”
这话一问出来,原本站在一旁如透明人般的常伯忽地抬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表情已然大变。
“……是,小的记起来了,那日我们在城外捡到一个伤重的女子,老爷见她有几分姿色,便将她带回城……她醒来后不肯从老爷,老爷就把她给……然后扔下马车……”
“你们!”常伯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杀人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你们真该死!”
万昆出手制止,用眼神安抚常伯。
“别急,人已死去多年,报仇也不急于这一时,事情还没问清楚,他还不能死。”
常伯目眦尽裂,“她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我……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到,我为什么没有找到她……”
“你已经尽力了。”万昆拍着他的肩膀。
他摇头,声音悲怆,“我没有,我们都没有,我们对不起公爷,对不起夫人……我们死不足惜……”
楚珏抿着唇,显然也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此等情形之下,万昆便做了主,他将人拎到一边,厉声相问:“你如实交待,那女子可有说过什么?你们捡到她时,她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那人已经面无人色,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没……没有……她伤成那样,身上连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说有人会为她报仇,我们会不得好死……”
“你们确实不得好死!”常伯双拳紧握,已是忍到极限,恳求着楚珏,“世子爷,求您让属下亲自处置这个人!”
楚珏摆了摆手,示意他把人带走。
他提着人出去,至于会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万昆皱着眉,叹了一口气,“看来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十三年了,老主子和主子从未放弃过寻找,若是能找到,应该早已找到,除非……但有些话太残忍太伤人,他不能说。
楚珏神色怅然,“我们这次出来时日不短,也是时候回去了,明日一早就走。”
这个决定对桑窈他们来说,不可谓不突然。
她看到常伯前脚杀气腾腾地将黄家那人提溜走,没过多会儿万昆就来通知他们明天动身回京,心中自是疑惑万分。
他们东西不多,倒不也至于来不及收拾,她便问及是否需要备些干粮吃食,万昆让她看着准备一些。
她和寒九霄忙活到大半夜,做了些牛肉酱还有干菜酱,再蒸了两笼包子,而常伯一直没回来。
“你说常伯到底去哪了?他先前那个样子看着不太对。”
或许那样的常伯,才是他原本的性情。
“他们都不担心,应是不会有事。”
“也是,楚大哥和万大哥看着像没事人一样,万大哥晚上还多吃了半碗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临上床之际,她还是没忍住,绕到屏风这边,靠近正脱衣服到一半的人,小声问道:“他们看着不像是专门为黄家来的,你说他们这一行到底是做什么?”
虽说和她无关,但架不住她也会好奇。
寒九霄的手还在裤腰处,闻言动作停下,面上却无任何波澜,“或许是找人,也或许是找什么东西。”
她深以为然地点头,这才发现他此时的状态,心想着他好像又长高了些,这身材瘦归瘦,脱了衣服竟然还挺劲实,不期然地想起梦中的那个人。
抛开那张半毁的脸不说,那个人的身材体型绝对可称之为优越,一个人的性情会随环境的改变而有所不同,但身体的发育程度应该差不多,也就是说以后的他会顶着这样一张脸,再配上那绝佳的身高体态,无疑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她思绪发散地想了一会儿,回过神后不由讪笑一声,“我没事了,我去睡了,晚安。”
旋即,又反应自己这声晚安不妥当,“我是说晚了。”
他似是没有任何怀疑,“嗯”了一声。
……
翌日。
他们早早就起了,不意外看到已经回来的常伯。
常伯瞧着和以前一样老实随和,走路都透着几分温吞,好像昨天那个提溜着人,杀气腾腾的人不是他,只是他们的幻觉。
他很是不舍地和他们道别,还说日后若能回京,定要找寒九霄喝酒。
“也不知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去?想来等我回去时,木小子已经是大人了,也能陪我喝个尽兴。”
大户人家有自己的规矩,桑窈当然不会问他为何不跟着一起进京,只拐着弯道:“常伯,您要不要我帮您去寒潭寺烧个香?”
他摆了摆手,“不必了,若是老天有眼,让我毕生心愿能成,我会亲自去还愿。”
他的毕生心愿是什么,他不说,她也不好问。
他们正搬着行李上马车时,黄小姐又来了。
她此时的模样,比上回的书儿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是更糟,那明显被人撕扯过的衣服,还有零乱却无任何首饰的头发,无一不表明她经历过什么。
大厦已倾,对于她而言已然是昨日天上今日地下。
“楚世子,莹儿求求您大发慈悲带我一道进京,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我一定会听话,只要您把我送到沈家……”
再留在安阳城,她怕是活不了了!
“她还有脸哭,她爹造了那么多的孽,害死了那么多的人,不让她偿命都是好的。”
“黄家的东西先是被人抢了不少,后又被官府给封了,她不就是哭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想巴上人家世子爷。”
“她也不打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有这样的心思,我呸!”
她听着围观之人的唾骂,羞恨到无地自容。
“世子爷,您让莹儿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带莹儿一起走吧。”
桑窈绕过她,把自己的东西搁到马车后面。
这种事决定权在楚珏,自己一个本就是借光的外人不好说什么。
楚珏缓步而来,看也没看她一眼。
“世子爷,我是无辜的,我没有害过人,求您看在沈侍郎的面子上带我一道进京,我保证我定会安安分分……”
“沈大人为人清正,最是念旧情,虽说你祖母父亲作恶多端,他也会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派人来接你回京,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世子爷……”
她不敢等,她怕再等下去命都没了。
楚珏对她凄楚的哭声置若罔闻,人已上了马车。
桑窈和寒九霄随后上去,万昆则坐在驾车的位置。
他一个挥鞭,马车当即驶离。
车轮碾压着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音,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且不说寒九霄自来死气沉沉的气场,楚珏亦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桑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暗自猜测着楚珏此行应该是事情没办成。
大户人家秘密多,很多都绝非她这样的寻常之人能想得到的,而那些事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对她来说接下来应该要好好想想,进京之后他们该如何尽快安顿好。
乱七八糟地思来想去,她忽然想起一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小腿。
这时视线之中出现一物,执此物的手指长而糙,似不屈的竹。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小声问,快速将新剪子收好。
新剪子和原本的那把样式一样,那把送给了在黄家府前讨公道的妇人后,她一时忘了再买,方才还想着等到了下个歇脚点,一定记得买一把新的。
“看到就买了。”
少年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足可印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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