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黄家的门口又被人堵了,相比昨日只有两个人,今天足有十多人,除了哭着喊着痛骂着的苦主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
或许是黄老爷被抓走后一直没被放出来,那些看热闹的人胆子也大了许多,不仅议论的声音大了,还有人对着黄家的大门吐口水。
不止是黄家这边,府衙的门口也被围得水泄不通,登闻鼓一阵一阵地响,哭天喊地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
不到半天的工夫,整个安阳城都在传,传黄家的报应到了,但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这是报应也不是报应,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黄小姐站在林宅的外面,几次派人叩门都没有回应,她的身边已不见书儿的身影,而是换了另一个丫鬟。
“小姐,他们不开门……”
“那就等着。”
她抬着下巴,看着和从前一样骄傲,却控制不住眉宇间的浮躁与眼神中的惶然。
不过是一天一夜的工夫,仿佛是从天上到地下,书儿被杖毙,父亲入了狱,祖母思量再三后,将她推出来。
“这祸事说到底是你惹出来的,我瞧着还得你做些什么,让他们消了气,或许你父亲的事还有转寰的余地,否则你父亲若有个好歹,你这个当女儿的万死都难辞其咎。”
这是黄老夫人的原话。
事到如今说不后悔是假的,早知那两个脏东西会给自己带来这样的麻烦,当初她只当没看见该有多好。
“世子爷,求您救救我父亲,您若能帮我黄家度过难关,莹儿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门后面传来一声讥笑。
须臾,门开了。
桑窈慢慢地走出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一袭缥色的窄袖长衫,款式寻常料子普通,却因着那宜男宜女眉舒目清的长相,在春日明媚的艳阳中显得尤其的耀眼。
这个脏东西怎么越长越脏!
她掐着掌心,下意识挺起背来,生怕自己会在这么一个曾经看不起,视为污泥般的人面前矮了气势。
“我要见楚世子。”
“黄小姐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你这样的,光是活着站在这里就已是脏了地,还想见世子爷?”
“你……你这个……你莫不以为我们黄家真的会有事?”她冷哼着,“你少得意,等沈家的人到了,那些人必会立马放了我父亲。我只是不愿楚世子因小失大,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们……”
桑窈从她的话里得到有用的信息,面上却未有任何端倪,“你还有好心?你们黄家没一个好东西,你别以为那些恶是你爹做下的,你半点罪孽都没有。就凭你仗着家世在外欺负弱小,你不愧是那个老脏货的种!”
“你敢骂我?”
子女不言父母之过,没有人知道她对自己那个爹是什么样的复杂感情,厌恶唾弃却又不得不依靠,这种矛盾让她纠结让她痛苦。
她不敢对亲爹说什么做什么,只能将这样的纠结痛苦全转化到其他人身上,比如说那些出现在自己家中的少年们,在她眼里全是脏东西,越是长得好看的就越脏。
“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做楚世子的主,好……你给我等着,日后楚世子吃了亏,全都怪你!”
她幽怨而不甘心地往门里面望着,一咬牙一跺脚,对身边的丫鬟道:“我们走!”
“嘭”
人还没走几步,桑窈就进了门,随手将门关上,三步并做两步去到书房,坐到正在看书的少年对面,先是喝了一口水,再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她的意思沈家会来人,你说沈家的人来了,这事是不是会有变数?”
“会。”
她心下一惊,忙问:“那该如何是好?”
寒九霄将书合上,搁在一旁,看着她,“事情闹成这样,又有人盯着,孙大人不想查也得查。姓黄的作恶多年,他的事经不起查,倘若真是个人德行污浊倒也罢了,万一牵扯出什么人来,沈家人不可能坐视不理。”
“你是说他们会不计代价救人?”
他轻轻摇头,却没有回答。
一时之间,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长者,视线微微一移,落在他刚看的书上。
“这《万律决狱》你能看懂?”
“随便看看。”
“哦。”
她心想也是。
“那你的意思是沈家人不会出手?”
“会。”他这次答的倒是清楚,“壁虎断尾,方能保己身。”
“我明白了。”她松了一口气,“黄小姐以为他们一来,黄家的危机可解,却不知他们才是催命符。”
又弯起眉眼,换了个语气夸他,“你真厉害,你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他一定会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站在高处,没有世人的唾骂指责,只有景仰和尊敬!
……
黄家的案子越闹越大,随着围堵在黄家门口和府衙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城中的风向也在快速发生着变化。
之前人人惧怕黄家,如今是个人都敢骂上一两句。
安阳府上下的官员,包括孙备在内,所有人都被黄老夫人找过,有人打着哈哈,有人阳奉阴违,有人甚至干脆不见。
这些事桑窈都是从常伯口中得知的,她知道常伯能透露消息给她,必是得了楚珏和万昆的允许。
到了第四天,一大清早的她又得了一个大消息:黄老爷死了!
人是在牢里没的,说是咬舌自尽,外面都在传他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难逃一死,所以才会选择自我了断。
她却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像黄老爷那样的人不何能自杀。
“你说是沈家人还是其他人干的?”
这种事情她能问的当然还是寒九霄。
寒九霄翻开手上的书,指着一行字给她看,她瞅了一眼,上面写着:未定罪而亡者,从无。
“那这事定是沈家人干的!”
如此一来姓黄的不是罪身,也牵连不到其他人,甚至还可以借着人是死在狱中,反过来将孙大人一军。
“楚大哥和孙大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步?”
“黄家在安阳府根深多年,依附的那些人与其说是他们的关系,不如说是沈家的人。”
他这么一解释,桑窈立马恍然。
她忽然想到一事,不无担心地道:“你不说黄老夫人是个厉害的,她如今死了儿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她要拼个鱼死网破……”
那么他们恐怕是首当其冲要被对付的人!
“听说她最疼自己的儿子,定然不放心儿子一人孤身上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她会是个好母亲。”
“……”
这是夸人的话吗?
她怎么听着觉得有些瘆人。
他不会是想做些什么吧?
……
是夜。
屋子里的灯一熄,屏风两边的人都上了床。
桑窈却没有好好躺着,而是抱着枕头下地,绕过屏风到了那边,看上去有些害怕的样子,声音带着几分可怜。
“哥哥,我好担心,我怕黄老夫人派人来算计我们,我能不能和你睡?”
如晦的夜色中,她以为寒九霄看不清她的表情,虽佯装着不安,但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那似水的干净清澈全落入对方的目光中。
当得到同意后,她偷偷眯起眼来,俨然一副算计得逞的兴奋,也都被他给看得明明白白。
她快速躺好,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哈欠,说了一句“我睡了”的话,闭上眼睛装睡,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人好似也睡着了,她这才小心翼翼地翻身面对他,像是梦里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将胳膊搭在他身上。
他动也未动,宛如死去。
四更天,更夫的梆子响了四下,如死去般的人缓缓起身,动作极轻地用枕头代替自己,然后悄无声息地出门。
暗夜鬼行路,有影却无声。
他进到黄府时,像入无人之境,那熟门熟路的飘移中,仿佛已来过多次。
灯笼处处高挂,亮如白昼之地,竟像是黄泉地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血腥未散的味道。
唯一的儿子死了,黄老夫人乍闻之下晕死过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些着红着绿的少年给自己的儿子陪葬。
“儿啊,你怎么能扔下为娘……娘的心肝肉啊,没有你,娘还怎么活……”
“那就别活了。”
“谁?”她心下大骇,四下望去,“来人,来人哪!”
没有人应声,她这才想起自己杀了那么多的人之后,府里人心大乱,有人趁乱跑了,有人躲了起来。
晃人眼的灯火中,瘦长的少年缓缓现身。
“是你!”
她更是心惊。
不止是因为来人那不符年纪的森寒与死气,还有那说不出来的气势,让她没由来的感到恐惧与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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