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内的火光映着少年的脸,似一轮初升的新月,那么的安静美好,没有残缺扭曲, 没有阴沉厌世。


    他不是那个人!


    他应该永远也不会成为那个人!


    “寺里香火好了,想来他们应该也能自己煮这样的粥。”


    “嗯。”


    除了粥以外,她要做的还有几样面食,一样是水晶虾饺,另两样是三鲜和鸡肉馅的蒸饺,趁着粥还在锅里翻滚,面食都上笼屉时,她才得闲清理收拾自己。


    大户人家讲究多,用物也是精细,马尾毛制成的牙刷和茯苓青盐调成的牙粉,并蔷薇花香的香胰子,甚至还有上等的面脂。


    一番洗漱后,粥和面食也差不多好了。


    万昆闻香而来,未进厨房便是夸。


    “还是叶小子这手艺好,我可是睡下就盼着早起,只等着吃你做的饭食。”


    这倒是夸张了。


    他跟着楚珏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山珍海味宫廷御膳,桑窈做的饭菜再是不错,也不足已让他心心念念夜不能寐,不过是亲近人的话,说的人自在随意,听的人也跟着欢喜。


    桑窈忙给他盛粥装饺子,一样一样地摆进食盒中。


    “这有了新衣,那些旧衣为何还留着?”他指是她昨晚洗好后晾晒的衣服,有在进贤镇时换下来的那一身旧衣,还有空无大师给他们做的那一身新衣。


    “万大哥有所不知,那两身衣服对我们而言都是不能丢弃之物,旧的那身是我们祖父的旧衣,新些的是前段日子我们借住在寺庙时,寺里的师父给我们亲手缝制的。”


    她不知他们有没有查到自己和寒九霄离开秦家之后的去向,趁着这个机会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投诚。


    万昆心念微动,轻轻点了点头,“既是怀念之物,确实当留着。”


    又问:“你们两个小子昨晚睡的可好?”


    他问的是两个人,看去是还坐在灶膛的寒九霄。


    灶膛的火已歇,光却还在。


    少年静坐在小凳上,无端让人生出一种明珠落尘埃的惋惜。


    不说是万昆,便是桑窈也以为他大抵是不会开口的,至多是点点头,不想他竟是回道:“很好,多谢。”


    看来他人虽冷了些,人情世故倒是不差。


    桑窈更是放心,他这般性子,应该是能屈能伸之人,日后多半是不会吃亏。


    万昆也很高兴,心道这小子还算知礼感恩,不枉自己费心在主子面前为他们说好话。临走之前他还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越看越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


    这两个小子当真是不错!


    等见到楚珏,他还在感慨,“那小子还会道谢,看来也不是清高不知变通之人,世子爷也不必担心他日后目下无尘不好掌控。”


    又说起桑窈提到的事,道:“那般情形之下,假死脱身无处可依,投身寺庙确实是极好的选择,难为他们小小年纪便能思量至此,日后必定不容小觑。”


    楚珏揉着眉心,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情绪不高。


    “世子爷还在想黄家的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黄家易动,沈灏那个老狐狸不好对付。”楚珏说着,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八宝粥。


    热气混着香甜的味道腾腾地升着,他吃了一口,眉心竟是松了一些,“我这几日正好口中泛苦,这粥倒是不错。”


    “看来还是叶小子做的吃食对您的胃口,这水晶虾饺看着就极好,说是御膳都不为过。”万昆打趣着,坐到他对面,也跟着尝了一口,眉毛顿时挑起,“这粥也当真不错,二公子定然爱喝。”


    “那小子爱吃甜食,这粥确实会对他的口味。”楚珏似是想到什么,神情间有宠溺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复杂,“差不多的年岁,他还只知玩闹撒娇,远不如那两个小子。”


    “二公子何等身份,岂需会做这些事。”


    “我不是想让他做这些事,只是他那性子……倘若能有那木小子十之有一的沉稳城府,或者有那叶小子四之有一的机灵,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他摇了摇头,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弹滑的饺皮与鲜甜的馅肉瞬间丰盈着他的味觉,他慢慢咀嚼着咽下,似自言自语般,“那个木小子生母不慈,却能有个堪比骨肉至亲的继妹,也算是有福气。”


    ……


    厨房内,常伯正和桑窈说着话。


    两顿可口的饭食,让这位老者话多了不少,一个劲地问她食材是否够用。她看着他赶早买回来的活鸡活鱼活虾和新鲜的牛羊肉,以及各种蔬菜,连说这些尽够了。


    拢共就五个人,准备的食材说是给十几二十个人做饭都有余。


    老人家谈性挺大,应是一个人守宅子太过寂寞,好容易来了几个人,一旦熟了话就止不住,一时和他们说起安阳城可以闲逛的地方,虽比不上京里,却也有些趣味。一时遗憾自己如今年纪大了不爱出门,早几年还能出去吃个茶喝个酒。


    从他的言谈中得知,他是楚家自京城派来的守宅人。


    正说道城中哪里的饭食不错时,万昆掀帘进来,“都在呢。”


    他将装着残羹碗筷的食盒往灶台上一搁,似不经意地对桑窈道:“你今日这粥煮得好,赶上公子口淡,倒是极为合适,我看午膳不如还做一道那日的香煎牛肉。”


    桑窈连忙应下,暗忖着或许那位日后的林国公未必是真正的喜食清淡之人,应该是不喜浓油赤酱的重盐饮食,但并不排斥重调味的饭菜。


    她心里有了数,趁机小声询问,“万大哥,不知我们可否向公子讨几本书看?”


    昨天他们去见楚珏时,她发现他那里有不少书。


    万昆未加思索,道:“宅子里有一处书房,公子平时不爱去那里,那里有不少书,你们若是闲了,自去看便是。”


    说罢,他让常伯等会带他们去。


    常伯自是应下,等他们收拾完厨房,领着他们过去。


    果真如万昆所说楚珏不爱来书房,因为书房的门都是锁着的,一推门进去,明显还能闻到灰尘气。


    “这些书公子是老爷以前置办的,公子早就读遍了,这才不爱来。”


    常伯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鸡毛掸子准备除尘,被桑窈接下。


    “我索性无事,这些活我来做。”


    她的识趣懂事,让常伯更是觉得他们不错。


    等到常伯一走,她便开始清理。


    从书架上落的灰来看,这书房应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但听常伯的意思如今的林国公,也就是楚珏他爹也曾在这里住过。


    书中的情节她其实知道的不太多,却记得楚家是京中的老世家,祖籍并不在安阳府,不知缘何在这里置办了一处宅子,还前后两任家主都会来此小住。


    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打听,这点分寸她还是知道的,所以哪怕常伯提了那么一嘴,她也没有追问。


    她看了一眼站在书架旁翻阅书的少年,没由来的感到心安。


    除过灰尘后,她又用湿布将书架桌子全都擦了一遍。书房这边的活忙完,马不停蹄去厨房生火炖鸡汤。


    炖好的鸡汤只取汤,滤过几遍成清水状,用来做豆丝牛肉羹的汤底。菜有四道,一道是万昆点名的香煎牛肉,还有一道是炸制的椒盐羊排,另外两道是素什锦菜和熘鱼片。


    她在炒香煎牛肉用的香料以及椒盐羊排所需的椒盐时,寒九霄从书房回来,自然而然地坐到灶前烧火。


    香料椒盐的味道霸道,引得常伯都来看了好几回,听她解释完作何用时,抚着胡须夸她心思巧妙。


    “你小子在做吃食上有这等奇思妙想,可称为奇人。”


    她被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内心涌现的不是欣喜,而是不安,连忙解释,“我祖父在世时极善厨艺,我都是得益于他。他常做一些新鲜的吃食,也最是喜欢在这事上花心思。或许是他的言传身教,让我也喜欢钻研此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是如此。”


    常伯说着,看了一眼烧火的少年,少年低垂着眼皮,火光晕染着他的眉目,如明珠生暖。


    “倒也不全是这般,我瞧着木小子与你天天在一起,也不见个笑模样,年轻人,还是应该活泼些,成日老气横秋的,真等到了我这个岁月,便是想好动些都动不了……哎……”


    桑窈也是没想到会引来这位老者的一番感叹,等人一走,忙安慰寒九霄,“常伯说的也是理,但我觉得每个人情况不同,你这样就很好。”


    这样的他已经很好了!


    不会是世人口中的无耻跛夫,不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不会被人骂畜生不如的东西,也不会身首异处。


    而她,也已逃离原书中的命运。


    “别人不知你的事,我却是最清楚,以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好不好?”


    “好。”


    这么爽快?


    他果然是很好的人!


    “那我过去对你的不好,你也忘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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