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新衣服,自然要有新面貌。
他们都从头到尾洗了一遍,再焕然一新。
青色的圆领束腰窄袖袍,款式寻常大众,料子也不算好,却将他们衬得一个比一个似翩翩少年郎。
桑窈的身体还未长开,又有意缠了胸,看着就是个稚气还在,但明朗灵秀的俊俏小公子。而寒九霄比她高一大截,已姿如初成的青松,俨然是皎月出尘的玉树。
她照过镜子,镜子里的人比之前陌生了些,却又让她更熟悉。
陌生是因为脸上生了肉,先前那冻疮的印子已淡到看不见,气色变好的同时,五官也长开不少。熟悉是因为这样的长相,和她前世有几分像。
万昆再见他们,“啧啧”称赞。
“你们这两个小子一收拾,倒是不比京中的那些世家小子差。”
这会儿的工夫,天已快黑,他不止是来看他们,还是来传话的,“今日仓促,也别做那些繁杂的,就煮一碗馄饨即可。厨房一应物件,用什么缺什么,你们找常伯就好。”
常伯就是给他们开门的老者,也是这宅子唯一的仆从。
他看到干净利索的他们,脸上明显是惊讶之色,暗道原前就瞧着这两个乡野小子有些不太寻常,若不然也不会入公子的眼,如今这么一收拾,还真是不得了,也难怪会被公子看重。
“平日里这宅子就我一人,我随便糊弄些吃食,对付对付也就罢了。幸好你们来了,这几日公子的饭食就有劳了。”他不等桑窈问起,一一说起厨房里有的,要是没有的,也让桑窈报上来,他去置办回来。
桑窈心里有了数,说是有需要再找他,没让他留下来帮忙,因为有寒九霄。
她掌勺,寒九霄打杂生火。
这分明是他们第一次配合做饭,却无比的默契。
馄饨煮好后,万昆将他和楚珏的那份取走,常伯也端走自己的那一份。
桑窈和寒九霄索性就在厨房里吃,刚吃完没多久,万昆送碗筷过来,道:“公子要见你们。”
……
宅子不算大,从外面看也没什么,里面的布置却是齐全,先前他们住的那间就已是不错,楚珏的屋子更是雅致。
桑窈不认识什么木材,却能看出所有家具的用料考究,一应字画摆件皆是彰显主家的口味,但除此之外,又没有特别显眼名贵的装饰。
楚珏一袭月白色的常服,优雅闲适地坐在桌前,眉目清润地将他们仔细打量了一番,神情间颇为满意。
“我们同路相行之事,万昆应该已经同你们说了。只是我们在安阳府还有些事,恐怕要停留几日。”
“客随主便,你们是主,我们顺着你们的行程便是。”桑窈回道。
他点点头,“那就这么决定了。”
从进贤镇到安阳府这一路上他们经历的事,各自心知肚明着,却谁也不会主动提起。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既然我们要结伴而行,日后在京中也会相见,也是时候告诉你们,我叫什么。”
这是要开诚布公的意思。
桑窈却莫名心头一紧,猜测着他到底会是什么人。
“我姓楚名珏,你们可以唤我楚大哥。”
什么?
桑窈浑身发僵,手脚瞬间冰凉。
书中的男主出身寒门,虽才华过人抱负远大,却屡屡遭小人算计,进京之后更是得罪权贵,险些身陷囹圄,幸得被人赏识,接着提携相助。
而那个人就是林国公楚珏!
若是没有楚珏,男主根本没有对抗大反派的资格,更不可能一次次粉碎大反派的阴谋,最后站在正义的至高点,将大反派彻底打败。
她想过楚珏身份不一般,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是男主的那个大靠山。
尽管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面上还是尊敬中带着几分三生有幸的激动,叫了对方一声“楚大哥。”
万昆送他们出来后,又叮嘱了几句,“公子性子随和,你们若有事不妨直说。”
她口称着是,脑子里想的却是身为书中男主和大反派斗法的幕后大佬,那位林国公怎么可能是随和之人。
同时又有些自私的庆幸,庆幸男主此事还在老家刻苦读书,而他们先一步结识楚珏,还能结下一段柴火情,肯定利大于弊。
如此想着,紧绷的心松了不少。
……
夜彻底黑沉,灯火四起。
一通收拾后,他们一起回房。
新被褥新衣服,又洗过澡,躺在软和的大床上,桑窈只觉这是自穿越以来,她真正感觉到放松的时刻,解下缠胸的布条,仿佛所有的束缚都被她抛下,从此以后她要大展身手闯出一番天地来。
在她准备脱衣服时,寒九霄就已将屋子里屏风移到两张床之间,接着自己也脱衣上床。
灯一熄,屋子里完全暗下来。
赶了一天的路,又睡上这么舒服的床,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去,不想因为楚珏的出现,满脑子都是书中的情节。
隔着一道屏风,哪怕是已经适应黑暗,她也看不清那边的人,却有心想知道寒九霄在想什么,“你觉的楚大哥这个人怎么样?”
“出身好,品性佳,为人正派,是可信之人。”
他对楚珏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那我们可要好好和他们相交,以后到了京中肯定少不得找他们帮忙。”
有了这样的好印象,他定然也不排斥和楚珏交好。
桑窈这般想着,安心地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似梦非梦,她像是魂魄离了体。
乌压压的人群,人头攒动中是此起彼伏的义愤填膺之声。
“老天有眼,姓寒的无耻跛夫终于要伏诛了!”
“猪狗不如的东西,他总算是要死了,我妹夫一家的仇也算是报了!”
“你们快看,那个不人不鬼的畜生被押出来了!”
她大急,无形地穿过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血腥气重的刑台,令人不寒而栗的断头架,旁边站着一个手执鬼头刀的刽子手,还有被人押着走过来的那个人。
披散的头发之下,是一张半人半鬼的脸,一半残疤纵横交错,扭曲狰狞犹如厉鬼,一半俊艳眉目如画,阴沉漠世似邪神。
一身染血的囚衣,似重雪之上盛开着彼岸花,脚上箍着沉重的镣,拖着长长的铁链,一步一步不似走向死路,而像是登仙步道。
寒九霄!
他是寒九霄!
她感觉自己飘了过去,拼命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按在那断头架上。
当那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时,他似是听到她的呼唤,竟然抬头望向她。
刀起……
“不要!寒九霄,寒九霄!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她哭喊着,终于出了声,一下子回到现实。
是梦!
不,不对,那应该是书中大反派的结局。
她伸手一摸自己的脸,触手满是泪湿,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生生地发着疼,缓过来一些后,她轻手轻脚地趿鞋下地,绕过屏风来到寒九霄的床边。
床上的人应是睡的很沉,半点动静也无,甚至气息不太可闻,她不由自主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温热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已偏离书中的剧情,还搭上了男主的大靠山,那么十五年后,也就是兴德二十九年的秋天,他肯定不会死。
也就是说,世上再也不会有寒九霄这个人!
思及此,她心神大定,缓缓起身绕过屏风。
当她人一到屏风这边,屏风那边的人却倏地睁开眼睛。那幽静的眸底,是没有尽头的荒芜,一片死寂中却突然起了一场火。
大火过后,似有不屈的生命在灰烬之下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招摇过市 他扣住她的
……
五更的梆子声响过, 桑窈才稀里糊涂的睡去。
这一觉不深不浅的,照旧在卯时三刻醒来,意识回笼之后静默了一会儿, 接着伸了一个懒腰拥被坐起。
她这一动,屏风那边的人也有了动静。
昼夜随着时节此消彼长,天亮的时分也越来越早,窗外已有晨光,无需点上烛火, 他们也能自如穿衣叠被。
寒九霄先穿好,扔下一句“我先去烧水”的话,人就出了房间。
她缠好胸前的布, 再穿好外衣, 等她去到厨房时,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
或许是梦境太过真实, 她不知为何竟有种不敢面对他的错觉, 像是生怕一眼望去,朝夕相处的人就会变成梦里的那个人, 所以她只顾低头做着活, 手脚麻利地往里面下晚上泡好的花生红豆莲子鸡头米。
昨天常伯与她说道厨房里的东西时, 她心里便想好今早要煮什么粥。花生红豆和莲子鸡头米先煮, 接着是糯米黑米红枣桂圆,这便是明心提到过的八宝粥。
“要是明心也在, 定会很欢喜。”她说着, 这才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灶膛后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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