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人去请衙门的女监,验明桑窈的身份后,阴鸷的目光多看了她几眼,又转向寒九霄,这才大手一挥准备收兵走人。


    “慢着!”


    万昆叫住他,“有人做伪证,险些冤枉了良民,还差点让你们衙门办错了案,你们就这样算了?”


    范捕头磨着牙,心里骂他多管闲事,面色难看地走到他跟前,压着声音,“这位爷,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来头的,可这是在安阳府的地界,我劝你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你威胁我?”他挑了挑眉,“大伙听听啊,这位范捕头不肯追究那奴才作伪证的事,还威胁我不要得罪安阳府黄家。”


    黄家二字一出,很多人脸上明显露出奇怪的表情,有害怕也有嫌弃。


    “那个奴才原来是黄家的人,怪不得行事张狂。”


    “这兄妹俩得罪了黄家的奴才,怕是难以善了。”


    “你们少说两句,万一被黄家人听到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范捕头的脸色已经大变,他就是一个捕头,上头的人那么多,尤其是县令王大人,最是不屑与黄家为伍,事情闹成这样,迟早要传到王县令耳朵里,到时候问责起来他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但若是他就这么作罢,脸面上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这位爷可知,黄家……”


    “黄家是什么东西!”万昆睨着他,眼神如刀,“怎么?你想喝黄家的臭水,还是想洗干净屁股去黄家当牛做马?”


    这话一出已有不少人听出深意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捂着嘴不敢笑,皆是一副你知我知,却讳莫如深的态度。


    他在各异的目光中,白着的脸瞬间变得精彩,由白到红,再到朱肝色,“你……你……”


    “难不成我说中了你的心思?怪不得你连黄家的奴才都不敢动,原来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黄家养的一条狗!”


    “这里是安阳府管辖下的原县,我们办差自有自己的分寸,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我们走!”


    他色厉内荏,强行找了台阶下,生怕再被揪着不放,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临出门之时,犹不甘地回望,却不想与桑窈和寒九霄的目光对上,刹那间瞳孔猛缩,心惊了又惊。


    他们一个是豁出去的无所畏惧,一个是大战将起的平静荒芜,皆是年少稚嫩的模样,却有着超出年纪许多的隐晦深沉,似双刃齐立,一个已然出鞘,一个正蓄势待发。


    这两个小子……


    恐怕是他看走眼了!


    莫说是他,便是万昆都被他们所惊,暗道自己还真是没看错人。


    这时楼上传来楚珏的声音,“让他们上来。”


    ……


    楚珏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桑窈,“你想去京城?”


    这次见面匆忙,她和寒九霄没有清理脸上的药水,全都顶着一张褐黄的脸。


    “万大哥和婶子他们都让我们别去安阳府,怕碰上黄家会有麻烦,眼下我们也不知要去哪里,听说京城很远……我们还没想好。”


    万昆替她着急,拼命给她使眼色。


    她心知对方的暗示是什么,却假装茫然。


    十几岁的孩子,又从未出过远门,这么大的决定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做出来,适时的害怕胆怯与犹豫才是正常。


    “这等大事,确实要好好想想。”楚珏长指叩着桌子,锐利的目光看着他们,似闲聊般提起,“我们正好要回京,你们若是想好了,倒是可以结伴同行。”


    她大喜过望,有些话恨不得脱口而出,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寒九霄。


    寒九霄的脸上照旧没什么波动,闻言道:“我们会认真考虑。”


    他的平静,让她激动的心瞬间冷静。


    “多谢公子好意,我和我哥还是要再想想。”


    “好。”楚珏似是轻笑一声,“我们还有事,会在安阳府逗留几日,你们要是决定进京,两日后来这个地方找我们。”


    他给了他们一个地址,便让他们离开了。


    一出门,他们就看到准备退房的书儿主仆。


    书儿的脸上有可疑的红印,应是挨过打,愤恨的眼神瞪着他们,一副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的咬牙切齿状。


    从她的态度来看,很显然事情还没完。


    桑窈忽地明白楚珏的用意,他之所以约他们在两日后相见,怕是存着考验他们的心思。如果他们能如约而至,说明有些本事。如果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不堪大用。


    果然高位者所思所想皆不会感情用事,无论是人还是人,最大的考量大抵应该都是能不能用,有多少用处。


    那么接下来的两天路程,极大可能不会顺利。


    ……


    没有等吃午饭,楚珏和万昆就已启程离开,桑窈和寒九霄没了混饭吃的倚仗,自然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老板娘非要留他们吃过饭再说,说是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艺。


    这手艺当然不是她平日做的那些菜,而是桑窈近日做过的东西,她一一复制出来,说是让他们尝尝,其实是想得到一些指点。


    桑窈认真吃了,也诚心给了建议,让她受益不少。


    分别之时,她眼眶红着,应是真心有些舍不得他们。


    “这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她拉着桑窈的手,不掩怜悯之色,“原先婶子还想着你凭着这手艺出去闯一闯,指不定能闯出什么名堂来,可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在外行事哪能如男子那般自在……诶……”


    “你说这些作甚?”孙掌柜不太同意她的观点,“我瞧着这两个孩子都是有本事的,小子也好,姑娘家也罢,以后都不会被人看轻。”


    “也是。”她抹着眼泪,挤出笑模样来,给他们塞了一包吃食,“你们以后若是回乡,记得来看我们,到时再尝尝婶子的手艺,指定比现在强。”


    吃食一上手,桑窈就闻到牛肉和麦面馒头的香气。


    萍水相逢,终有一别,临别再多的不舍,也挡不住他们奔向未知的前程,她一边走着一边挥着手,孙家人也朝他们挥手。


    斜对面富贵客栈那个伙计见之,嘲弄地讥笑一声。


    憋了好几天的太阳一出来,一扫连日来的潮湿,地上的泥泞被晒半干至各种各样的形状,行走期间难免歪斜坎坷。


    出了镇子后,她回望进贤镇那不知经历多少风雨的牌坊,先是一声怅然的叹息,紧接着一个提气。


    从埔午县到小寒潭寺,再从埔午县到这进贤镇,不管他们停留多久,遇到多少人,由始至终都是他们两人而已!


    他们走得远了,一辆马车从岔道上出来。


    赶车的人将斗笠压的极低,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个饼子啃,略有几分苦气地道:“早知要等这么久,还不如留在客栈里吃叶小子做的饭。”


    又不解地回看车厢,问里面的人,“世子爷,您既然改变主意,愿意护送他们一程,为何还要让他们自己去安阳府?”


    楚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有些情绪不太高,声音略闷,“我就是想看看那个木小子,到底有没有本事护住人。”


    ……


    雨过天晴后,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吸饱了水,一路上都可见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粉的紫的黄的,掺杂在盎然绿色中,很是令人赏心悦目。


    桑窈一边赶路,一边还有闲心欣赏,无非是因为吃饱了饭。


    他们从客栈出来时已是午后,一下午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的,等快到原县县城时,太阳已经消失在山的那边。


    按照之前找孙家人问过的路,再过一片林地就到了县城的范围,之前还能时不时看到几个人,眼下竟是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她隐约听到一些动静,没由来的提起心来,将剪子拿着藏在袖中。


    “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寒九霄闻言,示意她躲到自己身后。


    “你们已经跟了一路,出来。”


    这都跟一路了?


    她怎么没发现?


    她私心想着还以为自己行事小心谨慎,为人也足够警惕,没想到如此粗心大意,等人靠近了才察觉到。


    “两个小崽子,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有人放着狠话,现出身来,正是那刘娘子的丈夫,而另一个是他的同伴,也就是谎称被人偷了包袱的那人。


    “你们不是被抓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桑窈故意惊问,实则在他们冒出来的那一刹那,已经猜到真相。


    黄家那对主仆当真没打算放过他们!


    “你们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人吧?”其中一人得意地炫耀着,“看在你们要死的份上,我就好心好意告诉你们。小子,你们惹到了黄家,死了也是白死!”


    死?


    桑窈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字。


    这样的荒郊野外,什么都不用顾忌,真当他们会任人宰割吗?哪怕是难逃一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紧紧握着剪子,装作害怕的样子,“哥哥,怎么办?他们要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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