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母却是哭出声来,不喜反悲。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病好,而是回光返照!


    “人终有一死,何需伤感?”张夫子看着她,眼神满是愧疚,“这几年,辛苦你了。”


    那双已经清明的眼睛,先是落在张琼舟身上,然后再望向桑窈和寒九霄,“这几个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夫君……”她哽咽着,“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天不负我,还能让我得此清醒,与你们再见。”他示意几个孩子上前,再三叮嘱,“琼舟,你和赵弃不可荒废学业,当知身在困局,唯出人头地可解。香君你是个姑娘家,若有空闲也不能落下读书识字,以明理以通达,日后才不会被人蒙蔽。”


    几人齐声应下。


    他交待完,明显精神气少了些,扫了一眼房间的布置,“没想到临了,我居然是终在秦家,倒是有些怀念秦老爷子的手艺,他做的猪杂汤甚是鲜美。”


    “我这就去买猪杂。”张琼舟说着,人就往外面跑。


    桑窈追了出去。


    秦家之前就做着杀猪的营生,自是知道其中的门道,也知这城中有哪里能买到最新鲜的猪杂。猪都是夜里杀的,这个时辰去虽然早了些,但等上一等应该就能等到。


    后半夜过了一半,张琼舟买到猪杂回来。


    张母不善处理这样的东西,全都是桑窈经的手,一锅大杂烩煮好,香气氤氲的同时,张夫子的精神头也快没了。


    他被张琼舟扶着,喝了张母喂的半碗汤,满足到叹息,“这汤的滋味和以前一样,等见到秦老爷子,我必是要告诉他,香君已得他真传……”


    声音渐低,最后倒在张琼舟怀中。


    张琼舟抖着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眼泪滚落。


    逝者已矣,入土为安。


    他下葬后,寒九霄和桑窈辞别张家母子。


    他们没让母子俩送,仅在后门处告别。


    “等我们安定下来,就给你们写信。”桑窈说。


    张琼舟抹着眼泪,把一个包袱塞给她,“那你们可要记住,要是外面没活路,你们就回来。”


    他们带来的那些吃食已经吃完,这包袱里是母子俩给他们准备的干粮。她接过之后故意一掂,隐约听到银钱相互碰击的声音。


    有空无师徒几人的行事在先,她不难猜到母子俩的心思,嘴里说着用不了这么多的吃食的话,随手将包袱解开。


    果不其然,里面除了馒头,还有一个荷包。从荷包上手分量推断,应有三十两银子左右,当下塞到他手上。


    “我们下山时,大师给了我们一些盘缠,这银子你们自己留着。”


    “香君,我们留了的。”张母道。


    “师娘。”她心下动容,为这些苦难之中的温情。“琼舟还要读书,日后的花销定然不会小,银子你们留着傍身,不用担心我们。”


    “你们还这么小,在外面更是艰难……”


    “您放心,我们都想好了,凭着我的手艺,支个吃食摊子糊口应该不成问题。”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琼舟,不管我们各自身在何处,都是天涯同在,一定要一起长大成人。”


    “好,我们一起长大,顶天立地!”


    ……


    残月生毛,浑黄不明。


    他们趁夜前行,一路无言。


    桑窈一心往南走,走了一段路后觉得有些不对,转身一看寒九霄离自己有点远不说,还停滞不前。


    月色隐晦不明,仅能辨别他的身形轮廓,似在那笼罩在迷雾中的新竹,还未长成剑破云天的挺拔,却已有不容忽视的气势。


    她不免纳闷,朝他走去,离的近了些,倏地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这一切如梦,他们身在地狱之中,他也不是什么年少的少年,而是阴暗滋生出来的鬼魅。


    “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他低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想去南边。”


    “那你想去哪里?”


    “京城。”


    她吃了一惊,强自镇定着,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去京城?”


    先前她和他商议时,他并没有反对,为何临时变卦?


    难道是剧情线强行要将他拉回正轨?


    “天下学子殊途同归,如能鱼跃龙门,定当汇聚天子脚下。”


    她心道也是。


    自己一心想让他远离书中的结局,走正道行正事,却漏了最根本的逻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转念一想,未必不能行。


    书中的男主还没进京,京中地图的展开还在几年之后,也就是说他们若是先进京,或许能占到先机,一样能避开那些情节。


    “也好,那我们就进京。”


    从埔午县到京城,这条路线她一无所知。


    她看着面容变得清楚真切的人,细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先前竟然把这么一个貌美的少年想象成夺魂勾魄的魍魉,实在是不应该。


    他是他,不是书中的大反派,何惧之有?


    “那你知道往哪走吗?”


    他半压眉眼的视线中,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尽收。


    半晌,抬眸望向远方,“我们先去安阳府。”


    ……


    埔午县隶属安阳府,走路需五六日,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或是破庙废宅或是荒处。


    天气越发的阴沉,到第四天傍晚时春雨终于落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那种。这样的雨天无法再宿在野外,只能找个住处避雨。


    远远看到镇子,他们一鼓作气跑过去。


    外面的牌坊上写着进贤二字,街上瞧着客栈酒肆茶楼都有,路上还有车马通行,显然是个大镇。


    镇口最近就有一家客栈,名为富贵客栈。


    他们刚一靠近,站在门外的伙计就像赶苍蝇似的挥斥,“哪里来的讨饭的,去去去,赶紧走,莫要搅了我家的生意。”


    “大哥。”桑窈语气肯定,“我们是来住店的。”


    “你们要住店?”那伙计打量着他们,白眼都快翻上天,“我们店住满了。”


    雨势越来越大,顺着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打湿他们褴褛的衣裳,无比的可怜狼狈,兴许连叫花子都不如。


    桑窈不想放弃,又道:“大哥,那你家可还有什么地方能容身?柴房也使得,我们可以给钱。”


    “你们能给几个钱?”那伙计大笑起来,应是在嘲笑她没有自知之明,“哪里来的穷小子,口气还不小……”


    他忽地对上寒九霄看过来的森寒目光,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战,缓过来之后心生气恼,“我店里住的可都是贵客,万一被你们冲撞了,我们岂不是亏大了?你们快些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看他这做派,怕是说破嘴皮子也不会通融。


    桑窈先前也感觉到寒九霄的气场,当下扯了一下他的衣服,“我们再去问问别家。”


    视线才一转,打眼看到斜对面就有一家,名为八方,她示意寒九霄和自己一样抱住头,一鼓作气地往雨中冲。


    八方客栈的门口,也站着一人,看着像是掌柜。


    这次桑窈学乖了,直接说自己要住店。


    那掌柜有些为难,“雨天留客,房间都住满了。”


    她不免失望又沮丧,但也不泄气,而是准备再去找。


    谁料那掌柜却叫住她,道:“小子,这进贤镇就我们两家客栈,你们要是不嫌弃,不如在后院的干草房住下?”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忙回着,“不嫌弃,多谢掌柜。”


    那掌柜对她的道谢很意外,不由多看了他们两眼,然后叫来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小子,领着他们去后院。


    干草房原本应该堆满喂马的草料,因着过了一冬里消耗大半,空出一半的位置来。


    领路的小子给他们找了个旧门板,帮着铺上干草,又抱来被子,告诉他们厨房的热水不要钱,可以随意去打。


    桑窈大喜,“多谢小哥。”


    他应是也想到会得到道谢,有些羞赧地挠头,离开之后去而复返,给他们送来一个盛满通红残柴的提炉。


    “雨天潮气重,你们烤个火,免得染上风寒。”


    桑窈再次向他道谢,他不好意思地回道:“我爹说了,八方来客都是财,我们都要尽心尽力侍候好。”


    她有心打听,便与之闲聊了几句,得知那掌柜姓孙,是他的父亲,也是客栈的老板。


    有了遮雨挡风的地方,还用水囊灌了热水,又有了火,也就有了温暖,趁着这样的机会,她一边在炉子上烤着馒头,一边对寒九霄感慨,“你看,还是好人多。”


    以他的性子,她也没期待他会回应或是反驳,却不料他居然反问她,“何为好人?”


    她猝不及防地被问倒,思忖一会儿,才道:“我也说不好,可能没有唯一的答案,但好人不会恃强凌弱,也不会助纣为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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