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点点头,很是真挚地道:“小秦施主你这么好,佛祖会保佑你们的。”


    桑窈望向前面的佛殿,内心触动。


    这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或许真是佛祖在护佑着他们。


    她忽地想到什么,转身进屋,问炕上的人,“外面阳光极好,你要不要出来晒一晒?”


    寒九霄没有说话,不说同意,也不拒绝。


    “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对你的腿恢复也有好处。”她走到跟前,从他手上把书拿走,待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时,弯了弯眉眼。


    她面有冻疮遗留的印子,皮肤粗糙没有光泽,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如水中明月盈盈透亮,也似泉中玉石清澈通透。


    他没有任何反应时,她已搀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


    明心从门口探出头来,见状迟疑了一下,然后进来。


    “小秦施主,小僧来帮你。”


    他们一个搀人,另一个拿拐杖,倒是配合默契。


    寒九霄被他们扶出门,强烈的阳光包围而来时,他抬手挡了挡,像是不习惯这样的热情。


    说是晒太阳,也没有完全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在桑窈的做主下,他被带着去后门的寒潭和菜地走了一圈,等重回寺中后,她提议他们应去感谢佛祖。


    但这次,无论她如何劝说,他都没有进佛殿。


    当她像之前那样准备强行让他进去时,他始终半垂着的眼皮缓缓抬起,淡淡地看向她。


    这一眼平静无波,却让人胆战心惊,如见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她心头一愕,没再坚持。


    明心看看她,又看看她,下意识退到一边。


    最后他没有进殿,进去的是她和明心。


    殿内打扫的很干净,却难掩岁月侵蚀的衰落,金身掉皮的佛像或是金刚怒目,或是垂怜慈悲,在并不充盈的香火中默默无语。


    她看到佛案上摆放的一些平安牌和佛珠,想到那把梳子,问明心,“这也是空无大师亲手做的吗?”


    明心说是,有些难过,“师父什么都会做,师兄也跟着学了很多,可惜平日里很少有人来,这些平安牌和佛珠放了很久,也没被人求走。”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又道:“幸好小秦施主你来了,小僧跟你学了煮粥,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人闻名而来。”


    话一出口,应是觉得不妥,对着佛像告罪,“弟子失言,佛祖莫怪。”


    “佛祖不会怪你的,他们只会保佑你们。”


    出家人也要吃喝,没人添香火钱,没人求平安牌和佛珠,他们就没有饭吃,佛祖若真有灵,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信徒弟子们饿死。


    桑窈看着平安牌的雕刻形状,心想着自己手里的那块应该是秦宝珠在别的寺庙求来的。


    明心给她递了香,也一同跪在蒲团上。


    “明心小师父也要许愿吗?”她心生纳闷,脱口问道。


    “小僧常常向佛祖许愿,一愿小僧和师父师兄能吃饱饭,二愿天下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他为自己和师父师兄所求她不意外,但为天下人而求,委实让她感到震惊。


    她插香后跪在蒲团上,也磕拜许愿。


    “小秦施主,佛祖肯定能听到你的愿望,保佑你日后遇上良人,找个好人家。”


    “你还懂这些?”她不禁莞尔。


    明心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羞赧道:“小僧也是听来的。”


    他们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全落入殿外之人的耳中。


    少年缓缓抬眸,迎向刺目的阳光。


    阳光生斜影,正好在他脸上分割,一半是阳,一半是阴,阴阳泾渭分明,却又紧密相合。那笼在阴面的半张面,仿佛蒙着晦暗的面具,如无常,如鬼神。


    殿内再次传来少女压低的声音,是祈愿,也是乞求。


    “我所求不是得遇良人,嫁个好人家,我只盼着我和我哥能平安长大,愿他此生不管经历什么苦难都不泯人性,堂堂正正踏歌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夜谈 她身体往下一缩,用被子盖到自己……


    ……


    桑窈和明心出来时,殿外已无人。


    太阳已经偏了不少,冷冷地照着他们破旧打满补丁的衣服,俗衣也罢,僧袍也罢,殊途而同归于贫寒。


    她看了眼天色,问明心晚食想吃什么。


    “馒头!”


    明心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后又面露羞赧之色,摸了摸自己光溜的脑袋,不好意思地表情讪讪。


    上次她带上山的那半个馒头,他可是省着吃了两天,那满是面香的滋味,哪怕是冷了硬了都让他回味无穷,一想起肚子就馋得厉害。


    “小秦施主,出家人不该贪念口腹之欲,你做什么都成,你做的饭食都好吃,小僧不挑,小僧什么都吃……”


    “那就做馒头。”


    什么出家人?


    在桑窈眼里,他就是个吃不饱饭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两人去到厨房,锅里还有剩下的神仙粥,她尝过之后,给予他大大的肯定,说是他这粥煮得不错,比自己做的也不差什么。


    她倒不是违心鼓励,而是真心觉得这粥煮得可以。


    做饭这种事,多多少少需要一点天分,同样的食材,相同的调味料,落在不同人的手里呈现出来的味道有时候堪称天差地别。不说是难做出花样的素食,就是大鱼大肉,也有人怎么做怎么难吃。


    而他第一次上手就能做成这样,已是很难得,从这点上来说,他们俩都算得上有天赋之人。


    粥是现成的,到时候热一热就成,剩下就是和面饧面,她有心教人,一边做一边说着注意事项,以及一些小诀窍。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哪怕是出家人。


    倘若明心对做饭有兴趣,那么等他们离开之后,寺里饭食的担子应该会落到他头上。对于他而言,应该不是坏事。


    馒头蒸好后,她取出其中最小的一个,让他帮着尝味。


    他早就等着,拿在手上却一时舍不得吃,眼眶突然泛着红。


    “明心小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他吸着鼻子,“小秦施主,小僧好怕这是在做梦。”


    原色的木窗木门,木柜木架,连同锅盖都是木头做的,所有的东西都有着烟火熏染多年的痕迹。


    土灶水缸大锅、泥地黑瓦横梁、竹筐笸箩老南瓜、还有哭泣的小和尚,这一切组合在一块,如同一幅历经岁月侵蚀的残旧水墨古卷。


    对于桑窈来说,这何尝不是一场梦。


    她以前是个当牛做马的社畜,为生活奔波忙碌,加班加点是常态,连看小说的空闲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穿书。


    “小秦施主,你说我们真的过上可以吃饱的日子了吗?以后是不是都不会挨饿了?”明心看着她,泪眼巴巴。


    这几个月应该可以,以后谁也不知道,但人生总得有希望有盼头,所以她还是无比肯定是告诉他,“可以的,佛祖会保佑我们。”


    尝味的这个不算,等空无来用饭时,他又分到两个馒头,还有一碗神仙粥。


    而桑窈,照旧只给自己和寒九霄一人一个馒头。


    寒九霄取走馒头后,竟然掰了一半给她。


    她意外,又不意外。


    先前一路逃来时,他就将自己的口粮舍下来给他。


    书中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是世人口中猪狗不如的禽兽。而此时的他,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有着良善的柔软心肠。


    她把那半个馒头推回去,“你吃,我能吃饱。”


    有馒头有粥,干的稀的都有,已经是足够。


    “我吃不下。”他把馒头重新递过来,不容她拒绝。


    半大的小子,正是吃山山空的年纪,肚子里又没有什么油水,怎么可能吃不下一个馒头?


    也难为他能说出这样的托词,倒叫人不好拂了他一番心意,她没再推辞,接过后低头小声问:“你是不是不怪我了?”


    那些迁怒,那些针对,那些落井下石,他是不是都不会再和她计较?


    好半天他都没有回答,她只好背过身去。


    咀嚼声,喝粥声,此起彼伏。


    等到她收拾好碗筷,准备开门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你没有错。”


    ……


    暮色笼罩山中时,明净归来。


    他将那两人送官后,还等到他们的判决。


    他们先前被押大牢,也是犯了偷窃之罪,且不是寻常的偷盗,而是偷牛。偷牛本是重罪,好在牛未被宰杀,全须全尾地归还主家,便落了个轻判。


    如今他们再犯,竟然偷到寺庙里,不仅对皇恩浩荡无半点感念之心,还不敬佛祖,当场被判流放。


    当然这不是他亲口告诉桑窈的,而是她无意间听来的,也或者说不是无意,是他在和空无在厨房外说起这事时,故意说给还在厨房内泡豆子花生的她听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