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如今的情况,不说是五十两,就是五两,甚至是五十文都未必拿得出来。


    雪中送炭,落难相助,即使是力不从心,也是极其的难得。


    桑窈深知多说无益,拉着张母就往外走。


    张母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香君……”


    “师娘,你争不过他们的。”


    他们顶着父母的身份,那就是儿女的天,旁人如何能争的过。


    “师娘,琼舟,谢谢你们过来,现在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他们是我们的爹娘,如果铁了心要卖我和赵弃,我们只能听天由命。”


    张琼舟也跟着,一脸的哭相。


    一听桑窈这话,他一拳砸在墙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我们的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悲痛不是为他们,还有为他自己。


    “琼舟,你不要气馁,夫子和师娘还要靠你。”桑窈将手搭在他肩上,说不出再多的安慰之言。


    同是苦海中挣扎的人,谁也救不了谁。他们都身处看不到未来的困局中,任何言语的鼓励都是徒劳。


    “香君,你不能就这么认命。”张母含泪叮嘱着,“事情还没成定局,你是你爹的亲生女儿,你想办法让你爹心软,只要你爹不同意,赵金娘也没法子。”


    桑窈没说赵金娘和李良是一丘之貉,也没说求那个所谓的亲爹根本没用,而是红着眼眶应下,也算是让他们心里能好受些。


    他们陪着她哭了一会儿,在她的再三相劝下才走。


    灰气已满天,寒意骤然深重。


    她返回来时,李良和赵金娘不在院子里,正屋的门紧闭着。


    “也不知是哪个乱嚼舌根的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五十两银子?李郎,我说的都是真的,拢共就二十两,我敢对天发誓!”


    赵金娘的声音又急又快,迫切地解释着。


    五十两和二十两差了三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李良半信半疑,“无缘无故的,怎么就冒出五十两来?”


    “我哪里知道,我也纳闷着,也不知是哪个长舌的乱传,这事怕是被人盯上了,张家那对母子还来闹过,不能再拖下去,我明日就去找马娘子,让她快些把人接走。”


    迟则生变,不止是她的担心,也是桑窈的。


    桑窈蹑手蹑脚地去到厨房,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生火、煮粥、蒸包子。


    赵金娘掐着时间闻着味过来,打眼看到已经盛好的肉粥,自己和李良的碗里都是干的,另外两碗是稀的,阴沉的脸色好看了些。


    她如同施舍般,道:“别说我不疼你们,你们一人两个包子,也是尽够了。”


    “五个。”


    “你说什么?”她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桑窈。


    桑窈寸步不让,“五十两银子,吃你五个包子怎么了?你要是不同意,信不信我带着赵弃一起去死,让你人财两空!”


    “你个贱胚子……”她作势要打,手扬起又放下,到底还是怕坏事,心思转了转,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道:“行,你五个。”


    “赵弃也五个。”


    “他哪里配……”


    “你这么容不下他,当年为什么要生下他?卖他也就算了,连一顿饱饭都不给他吃,你真的是他亲娘吗?”


    “你……胡说什么?我当然是他亲娘!”她瞳孔猛缩着,一脸的气急败坏,“我这是什么命,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不就是五个包子,快点拿走!”


    桑窈得了这话,在她剜刀似的目光中挑了十个大的。


    她生怕桑窈还不知足,迅速将剩下的都锁进柜子里,嘴上还不饶人,“谁家养得起这么能吃的讨债鬼,也就我心善,给你们找了个好去处。”


    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不管她说什么,哪怕她此时说月亮是方的,桑窈也不会与她争,何况是这样不痛不痒,来来回回不知说了多少次的车轱辘话。


    她前脚走,桑窈后脚就端着包子和粥去到寒九霄的房间。


    寒九霄已经坐起,靠在木板床后面的墙上。


    有那么一瞬间,桑窈觉得他似乎已经游离在这个世间之外,超脱躯壳和凡尘。


    她将六个包子另放,递给他两个。


    他没有接,她便将包子塞到他手里,再背过身去。


    夜长恐梦多,她不敢赌,也不敢拖,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们今晚就走。”


    暮色沉沉的光景中,房间内越显昏暗,少年眼皮动了一下,瞳仁隐有一丝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生机 她停下脚步仰着脸,任由那光照在……


    ……


    包子褶子如花,形状饱满,面皮更是发得好,绵软蓬松麦香扑鼻。一口咬下去,鲜美多汁的肉馅丰盈满口。


    李良一连吃了三个,期间就着肉粥吞咽,不无感慨地道:“香君这做饭的手艺,倒是得了她祖父的真传。”


    秦甲在世时,除了杀猪卖肉,还兼顾下厨,手艺也颇有名气,没少帮衬着街坊邻里办家宴席面。


    而那时秦家的日子,比如今不知宽裕多少,他又是个舍得在吃食上花钱和工夫的,做出来的菜味道好油水足,也难怪李良有此念叨。


    赵金娘生怕李良动摇,连忙进言,“我听马娘子说,好些大户人家都有犯了事被发卖出来的人,不少会手艺的,顶多就也二三两银子的事。到时候我让她帮着寻摸,定能找个称心如意的。”


    “这又卖又买的,何必折腾?”他皱起眉来,倒有几分像是舍不得女儿的样子。


    “这哪里是折腾,新买的人也不全是来干活的,若是能找个年轻又模样周正的,还能侍候你,我也能轻省些。”


    赵金娘说着,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是一类人。


    当初能背着人一拍即合勾搭在一起,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臭味相投之余,对彼此的了解也不会少。


    是以他神色一松动,赵金娘又添一把力,“那些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识文断字还知书达理,瞧着也有几分千金小姐的派头,买来侍候也有面子。”


    这番话简直是找准了他的脉门,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心领神会,眉头舒展开来,开口催促道:“这事你赶紧解决了,免得张家那边又来闹事。”


    赵金娘满口应下,对张家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倒是爱瞎逞能,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五十两银子呢,把他们全家都卖了也拿不出来。”


    张家一家三口,确实如她所言,哪怕是卖人也卖不出五十两。


    但张家往上数两代都是读书人,张琼舟的曾祖父还在衙门当过主事,积攒出一份家业。虽说这年因着张夫子的病都已掏空的差不多,却还有一座宅子。


    宅子不小,当年建造时也是费料费工,尽管过了好几十年,仍然院墙耸立宅基牢固。


    正屋的门半开着,可见内里的空荡,家具什几乎没有,显然是很多东西都已变卖。


    张母压抑的哭声从右边的房间传出,断断续续,“……可怜赵弃和香君,怎么就摊上那样的爹娘……他们又不能反抗……若真是被卖去腌臜的地方,这辈子都毁了……”


    穷人活下不下去卖儿卖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哪怕是说破了天,闹到了官府衙门,也没人能管,更是不会制止。


    她扑在床边,显然伤心到了极点。


    床上躺一个人,形销骨立的模样,正是张夫子。


    张夫子干瘦的脸上满是悲哀,灰淡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与无力。


    他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然后示意张琼舟扶自己坐起,伸手指了指床底下,“我应该没多少日子了……你们莫要再在我身上花银子……明日你去牙行把这宅子卖了……”


    “夫君,你别胡思乱想……”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估摸着这宅子能卖近八十两的样子,你把那两个孩子弄出来,用剩下的银子好好过日子……”


    “爹,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张琼舟吸着鼻子,眼泪直流。


    张夫子看着他,目光中有不甘,也不有舍,“琼舟,为父没能扶持你自立便倒下了,你就只能靠你自己……好好读书,不能荒废学业。”


    “爹……”他哭着,泣不成声。


    张母也跟着哭。


    “以后就辛苦你了……”张夫子愧疚地看着她,“你把几个孩子养大……他们都是好孩子,定会孝顺你的……”


    “我听你的,我明日就去牙行……”


    ……


    夜静哭声绝,犹有人未眠。


    月华清清冷冷地洒着银光,白如透骨的寒霜,透过破败的窗户,照在桑窈的脸上。


    她和衣躺着毫无睡意,面色平静望向外面,默默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狗吠声,叫唤两下就没了,紧接着梆子声响了三下,意味着已至三更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