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娘子按住她,“不急,这些钱你拿着,好好养几日,只管给他吃好喝好,等养得水色好看些,贵人见了也更欢喜。”


    听到这里,桑窈赶紧悄声远离,拿着扫帚打扫院子。


    两人出来时,已是姐姐长妹妹短的,显然彼此都很满意。


    赵金娘将人送走后,还处在兴奋中,对着桑窈难得有好脸色,“我有事出去,你记得把人弄回房里。”


    她交待完这句话,迫不及待就出了门。


    桑窈把扫帚放下,过去准备关门时,一张笑得像菊花的老脸骤然出现在面前,“香君,刚才来你家的那个夫人是谁?”


    她对这声音不陌生,听出是那个每天都关心赵金娘打牌九赢了还是输了的人。


    这人叫王阿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打听和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的,像是长了一百双眼睛光盯着别人家的事。


    是非多的人,最不受人待见,有时却能派上用场。


    她撇了撇嘴,一时皱眉,一时舒展,“是个什么夫人,我听她说相中了我和赵弃,要让我们去大户人家过好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阿婆眼珠子一转,一拍自己的大腿,“天杀的,你那后娘不光是要卖你,还要卖她自己的儿子,可真够狠心的!”


    “她没安好心,我们也不吃亏。”她装出生气又得了好处的样子,满脸的别扭,“那个夫人出了五十两银子,让我和赵弃一起侍候人,包管吃好的穿好的,养得白白胖胖的,只要讨得贵人欢心,要什么有什么。”


    五十两银子是她胡诌的,比对着正常的五两银子往大了说。


    “五十两,这么多?”王阿婆果然很惊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什么人要你和赵弃一起侍候,天菩萨啊,不会是……”


    “是什么?”


    王阿婆示意她附耳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了一通。


    她仿佛听到什么灭顶的消息,整个人像是遭了雷劈,一副悲愤欲死的模样,“我就说她怎么会好心,原来是存了这样的恶毒心思……她这是想逼死我……我还不如跳河算了,反正我死也不会让她如愿的!”


    “我老婆子是看你这孩子可怜,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王阿婆见她当真是要寻死的样子,怕惹上麻烦,扔下这句话后颠着脚走人。


    她目光对方急切跑远,这才把门关上,径直去到柴房。


    少年还是老样子,没有活人的气息。


    当她把人背起时,才发现他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轻,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幸好,幸好他足够轻,在她的承受范围内,逃的时候她也可以这样把人背着。


    而她背上的人,身体僵硬着,如同一具死尸。


    从柴房到偏房,她没觉得有什么吃力的,把人放在木板床上,再用破被子盖好,一边掖紧一边说:“今天来的那个人就是要买我们的人,我听到她说让你娘多养我们几日,给我们吃些好的。”


    他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随她怎么摆弄。


    这种不见任何情绪的状态仿佛才是真正的绝望,是大战过后的无人生还,也是大火化烬之后的尽归尘埃。


    生机全无,一片死寂。


    “我和王阿婆说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那个马娘子买我们去不是为奴为婢,而是给贵人当玩物。”


    书里的他在弑母杀亲后被判了凌迟之刑,恰逢天子要开拓西疆,所有的死囚都侥幸捡了一条命,全都流放千里去挖山挖矿。


    他一路受尽欺凌苦楚,不知经历多少磨难才活下来,然而没有治疗的断腿哪怕是自己长上,也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


    无耻跛夫,是后来世人对他的谩骂之一。


    而今在桑窈的眼里,他不是纸片人,也不是满身污名的大反派,仅仅是一个饱受世间恶意的孩子。


    哪怕他宛如死去,却是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


    书中的正义与她何干,她只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她不可能忍心见死不救的人间疾苦。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找人治好你的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决定 少年眼皮动了一下,瞳仁隐有一丝……


    ……


    日头已经偏西,风已生寒时,赵金娘才归家。


    她左手拎着一刀肉,右手提着几个长缨子的萝卜,进门之后将东西扔给桑窈,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你也别说我这个后娘对你不好,你看我,好容易得了些银钱就想着给你打牙祭,今天就吃萝卜肉馅的包子。”


    桑窈也不戳穿她,接过东西就进了厨房。


    她跟着进来开柜子,取了做包子的麦粉出来,再摸出一纸包瓜子,一边监工一边磕着,很快就吐了一地的瓜子壳。


    瓜子壳粘在以土夯实的地上,最是难打扫,偏偏她还故意踩上几脚,好些瓜子壳都嵌进土里,徒增打扫之人的麻烦。


    桑窈像是没看到似的,趁着饧面的当口又开始剁肉调馅。


    “好你个偷奸耍滑的死丫头,当着我的面也敢藏私?”赵金娘叉着腰,一指她盛在小碗里的肉沫。


    她头也不抬,“这个是煮肉粥的。”


    “吃包子还堵不住你的嘴,你还要喝肉粥?”


    赵金娘过来,作势要拧她的耳朵,被她躲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银钱是怎么来的?不让我吃,不让我喝,我就死给你看,看你怎么办?”


    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她无需再忍。


    赵金娘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表情变得又狠又毒,看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却在她豁出去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恶声恶气地道:“好你个讨债鬼,吃吃吃,就知道吃!”


    嘴上骂骂咧咧的,数完包好的包子后,还是从柜子里舀了半筒米,临走时扔下一句,“等你爹回来再收拾你”的话。


    她这样对方都能忍着不动手,看来她和寒九霄打包一起确实卖了一个好价钱。


    至于李良……


    如她所料的那般,哪怕赵金娘添油加醋地告了她一状,他也没有被怂恿着打她,而是为了稳住她,将她叫到一旁,摆着父亲的款,语重心长地和她说话。


    “你迟早是要嫁人的,寻常后生最多能出二两银子的聘礼,还不如送你去个好人家,让你过好日子。”


    话里话外的,好似他是一个多么为女儿打算的好父亲。


    桑窈只觉作呕,真想问一问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占了秦家的宅子,还要卖了秦家唯一的血脉,对得起秦家父女吗?


    但她很清楚,对于一个良心被狗吃了的混账东西而言,质问和哭泣都没有用,更勾不起他的怜悯之心,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李良见她低头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所感,颇有几分满意之色。


    “你别与你赵姨置气,她也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她好!


    如果她不知道实情,还真被这样的鬼话给哄了去。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伴随着张母焦急的声音,“李良,你在不在家?”


    赵金娘正为李良没有教训不听话的继女而气恼,憋着火没地发,一听到动静,当下气冲冲过去将门打开,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张夫人。哎哟,瞧我这记性,现在不该称张夫人了,你如今不过是个替别人浆洗衣服的婆子,哪里配得上夫人二字。”


    张夫子是读书人,还有秀才功名在身,是附近数得上的体面人,相熟的不相熟的都会尊呼一声先生。


    而张母也跟着受人尊重,自嫁进张家就被人称为张夫人。若不是张夫子病倒,家道中落,赵金娘可不敢这么和她说话。


    她身后还跟着张琼舟,张琼舟一眼看到桑窈,目光中有同情怜悯,还有说不出来的悲愤,紧抿着唇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李良闻声出来,皱眉问道:“张夫人,你可是有事?”


    “外面都传开了,说你们要把赵弃和香君都卖了。”她的声音都在抖,“我就是想来问问,是否真有此事?”


    “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一个外人何干?”赵金娘堵在她面前,双手叉腰。


    她是绵软的性子,又自来教养好,鲜少与人红脸争执,当下只有着急,“我和宝珠堪比姐妹,香君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怎能与我无关?


    宝珠在世时,待你也不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那马娘子是什么人,她出五十两银买两个孩子,怕是存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你们……”


    “五十两?”李良打断她的话,怀疑地看向赵金娘。


    赵金娘呸了一声,“哪个长舌的乱传,信不信我撕了她的嘴!”


    又冷哼道:“我们生了他们,养了他们,怎么安排他们都是我们的事,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操心!”


    那双看向张母的眼睛,充满讽刺与讥诮,“我知道,你一心想得个便宜儿媳,早就盯上了我家香君。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若你也能出五十两银子,两个孩子你带走就是。如果出不起,马上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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