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命啊。以前老秦和宝珠还在时,把这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养得干干净净,吃的穿的没有一样不好,现如今没得吃没得穿,埋汰得不像样子。”


    等她挑着水走远,还能听到重重的叹息声,“真是造孽啊。”


    她一路未停,快到秦家门外时,老远看到附近有人在徘徊。那人是个衣着虽有补丁,却很干净的妇人,皮肤白净且发髻利落,正是张琼舟的娘。


    张母和秦宝珠交好,对原主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看到她挑水回来就红了眼,目光满是怜惜与不忍,从篮子里取出两个野菜团子,塞到她手上。


    菜团子不大,松松散散的,明显搁的麦面不多。


    她将菜团子推回去,“师娘,你们眼下日子也艰难,不要惦记我们。”


    秦张两家还未生变时,原主和寒九霄与张琼舟时常玩在一起,没少在张家留饭。张母总是尽心给他们做饭食,还会给他们买点心小吃和零嘴。


    那几年的时光,哪怕在她一个旁观者看来都是美好的。


    而今张夫子的病掏空了家底,张家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张琼舟还太小,无法如劳力那般谋生,只能给别人抄书换些银钱,张母则靠着帮别人浆洗衣服,勉强混口饭吃。


    这两个菜团子,或许就是母子俩一顿的口粮。


    “你拿着,师娘也帮不了你们多少。”


    来回推了几次,她最终收下,“谢谢师娘。”


    张母抹着眼泪,安慰她,“你和赵弃多忍忍,等你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低着头,语气沉沉,“我可能长不大。”


    “孩子……”张母一把将她抱住,泣不成声,“不会的,你祖父和你娘会保佑你,你一定能长大……”


    她也跟着哭,哭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张母犹豫了几下,还是问出口,“赵弃他……他还好吗?”


    张家人再是恼恨赵金娘,对寒九霄却只是同情,一则是因为他受的苦,二则是因为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话少勤快,好学又稳重,不光是对原主,便是对比自己年长几个月的张琼舟,他都像个兄长一样照顾有加。


    “他不太好,这次他娘打他打的狠,腿都打断了……但师娘放心,我现在知道错不在他,他和我一样是可怜人,我会照顾他的。”


    张母没想到会听到她这样的话,当下又是难过又是欣慰,难过于寒九霄的遭遇,欣慰于她的明理,一时哽咽不已。


    “赵弃那孩子也太可怜了,那是亲娘吗?后娘都没有几个这么恶毒的……难为你这么懂事……你们都要好好的,只盼着老天有眼,保佑你们平平安安长大……”


    对于日子艰难的人而言,能活下去长大成人已是最大的期望。


    张母走后,她将水倒进水缸中,再去找寒九霄。


    柴房角落里的少年看着姿势有些细微变化,旁边还摆放着她之前扔掉的那根棍子,应该是趁着无人时起来方便过。


    她念叨着说起张母来过的事,把其中一个菜团子递给他。


    他的手指很长,瘦得吓人,皮肤白却很粗糙。乱发盖住他的额头,挡着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垂着的眼皮之下是什么样的目光。


    还没有拳头大的菜团子,几口就下肚,根本填不满正长身体的胃。


    她转过身来时,他已重新闭上眼睛,看着像是睡去,或者说是死去。


    残破的的躯体,褴褛的衣服,如同苟延残喘的蝼蚁。


    她猛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心里胀胀的,酸酸的,又沉得厉害。仅是过了一天而已,她却仿佛和他认识了一辈子。


    他的生平,他的死后,她都知道,而今他的苦难,她也亲眼见证,但她能改变这一切吗?


    “你已能做工养活自己,为什么不逃?”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无声的寂静。


    当她离开时,少年蓦地睁开眼睛,那眸底的荒芜似是被打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看她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


    ……


    食不果腹的日子,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躺着不动,一来节省体力,二来若是能睡着,也就感觉不到饥饿。


    破烂的被子,冷硬的炕,桑窈不知躺了多久,估摸着时辰正准备起时,外面传来一声戏谑八卦的声音。


    “金娘,你今天怎么看着红光满面的,可是赢了不少钱?”


    她立马起来,才一出房间,就看到从外面推门而入的人。


    赵金娘显然心情不错,进来时还哼着小曲儿。


    一手甩着帕子,另一手扶着腰,款摆着身体,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效仿那些官家夫人,挑着眼睛看到她,顿时就是一沉。


    她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紧贴着墙。


    赵金娘冷哼一声,却没有动手,而是直接去开厨房的柜子,将罐子里的肉取出来切了一半,再取出一棵白菘,舀了一碗麦粉出来。


    打眼看到她还在外头,没好气地吼道:“贱皮子!就不能给你好脸,还不快死进来!”


    她低着头进来,等在一边。


    赵金娘抱怨着,“我也真是命苦,别人吃香的喝辣的,我连吃顿饺子都要精打细算!”


    人当然没走,在一旁看着,像监工一样。


    她木然地过去,先是把麦粉给和成团子,接着处理白菘,掰掉外面的放在一边,洗净嫩叶剁成碎,与剁好的肉沫和成馅。


    赵金娘盯着她干活,突然蔑视一笑,“亏得你娘以前把你当个宝,要我说你就是丫环的身子丫环的命,她秦宝珠没小姐的命,你更是当奴才的料。”


    她的记忆中,赵金娘装模作样的那两年,对秦宝珠那叫一个亲热,成日里宝珠姐长宝珠姐短的,夸秦宝珠娴静如千金小姐,贤良似大家主母。


    若不是讨得秦宝珠喜欢,又如何能一直住在秦家,还被秦甲认了义女。


    可怜死去的秦家父女看不到,这个人真正的嘴脸。


    “她也是个蠢的,以为李郎真的中意她。若不是她强行为之,李郎怎么会委屈入赘。这人哪,没有小姐的命,也就享不了小姐的福,早死早超生,省得在世上丢人现眼。”


    她不应声,也不反驳,就当是狗在旁边叫。


    直到她包完后,赵金娘数了个数,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人。


    她将饺子煮好准备盛出时,李良也回来了。


    有个数的东西,赵金娘不会检查第二次,也不会亲自来厨房取,两口子只管摆着老爷夫人的架子,等着她送过去。


    当她进屋时,明显感觉李良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充满估量,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反倒像是看一件东西。


    她若有所思,退出来后故意脚步重重地走了几步,跟着悄声返回。


    “你倒是给个准话啊,我也好去和马娘子多要些银子。”赵金娘捏着嗓子撒娇,带着几分急切。


    李良皱着眉,“香君向来乖巧,又能帮着煮饭食洗衣裳,你怎么就容不下她?”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里是我容不下她?”赵金娘像是恼了,声音也跟着尖利起来,“王大夫都给我把过脉了,我不仅怀了,我肚子里这个还是儿子,你总不能为了一个赔钱货,让你儿子受苦吧!”


    “儿子生下还得要人带,她也能帮衬你,这事……”


    “李郞,不是我容不下她,她要是一直在家,这宅子就只能姓秦,哪有我们儿子的份?房契定是被她藏起来了,等她翅膀硬了,指不定我们都要被她赶出去。”


    她知李良有所松动,再加一把火,“她走之前,我亲自搜她身,就不信她能把房契带走。要是不在她身上,到时我们把这宅子翻过来找,肯定能找到。”


    一阵沉默,李良最终同意。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光卖我女儿,你带来的那个也一并卖了!”


    “行,听你的。”


    桑窈蹑手蹑脚地退后,去到厨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将煮饺子的水重新烧开,再把那些切碎的老白菘叶子往里下。


    菜叶子煮熟和汤一道舀起,分成两碗,再取出一个藏下的馒头,放在火膛里热过,正好配这菜汤。


    寒九霄还是之前的样子,一动也不动。


    她将馒头一分为二,与一碗菜汤一起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背过去,“我刚才偷听到他们说话,你娘怀孕了,嫌我们是累赘,要把我们一起卖了。”


    如她预料的一样,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汤水和半个馒头下肚,又混了个假饱。


    她转过身来看他,表情认真,“她没安好心,要把我们卖去腌臜地方。我不想被她摆布,我想逃出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他掀了掀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空洞的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不反对,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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