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那边也有了动静,听到赵金娘的传唤声,她去送热水。


    听到李良要走的声音,她便候在院子里。


    初起的阳光化不开漫长黑暗中积淀的寒气,刺骨的冷风刮着她的脸,透着她的身体,却不及她心里堵着的那口凉气,出不来也散不去,割得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


    约摸一刻钟后,赵金娘把人送出来,嘴里娇声抱怨着天太冷之类的话,得到男人几句疼惜的话之后,又好生献媚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去睡回笼觉。


    李良从桑窈身边经过时,她小声喊了一句“爹。”


    这声爹换来的是李良的停步,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秦宝珠死后,所有的首饰衣裳都被赵金娘占去。


    而她一身的灰破,是用秦甲生前的旧衣改成,与衣着体面干净整洁的李良一起,根本看不出是一对父女。


    或许是对她还有一丝可怜的父女之情,李良动作迟疑地取下腰间的钱袋子,数出三枚铜钱给她,扔过来的动作像是随意打发一个叫花子。


    她紧紧攥着,看着他出门。


    别看他这么早出去,却并没有正当的营生。


    说来也是他的本事,靠着一张脸吃尽红利。早年被秦宝珠看上,入赘秦家从不缺肉吃,过了几年夫妻和美的日子。


    三年前秦甲去世后,他渐渐暴露出本性,到处勾三搭四。东村的寡妇,西村的大姑娘,专挑肯为他花钱的女人下手。


    头一年还不怎么张扬,自从两年前秦宝珠病亡,他便彻底没了顾忌,成天在外面吃喝玩乐风流快活。


    至于赵金娘,不是不管他,而是管不住他。


    赵金娘母子和他一样,也是流落到埔午县的外地人,说自己被歹人所害毁去清白,生下孩子后怕家人蒙羞,也怕被人指指点点,迫不得已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秦宝珠见他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的,一时心软将他们收留。


    母子俩在秦家借住的前两年,赵金娘也装了两年,哄得秦宝珠视她为姐妹,还被秦甲认为义女。


    秦甲和秦宝珠都不知道,她早已和李良勾搭上,秦甲一死,两人明目张胆起来,秦宝珠就是被他们活生生气病的。


    秦宝珠死后,她和李良成了夫妻。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压根不管家里还有两个饿得头晕眼花的孩子,描眉画眼打扮一番,将正屋的门锁上后离开。


    等她人一走,桑窈赶紧进到东偏房,小心翼翼地将秦甲和秦宝珠牌位前的香炉端下来,一点点地扒开里面混着香灰的土,取出埋在里面的铜钱。


    一枚接着一枚,一共是二十三枚,加上手里的三枚,是二十六枚。她将四枚放在外面,其余的用一块破布包着。


    揣着这些铜钱,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也没走远,就等在拐角的地方,不时伸头去看。


    不多会儿,一个粗布儒服约摸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到了秦家的院墙边,似是想爬上去。


    “琼舟。”她轻唤着。


    张琼舟听到她的声音,几步跑了过来。


    她把四枚铜钱交给对方,说了一句,“四个馒头。”


    “好咧。”


    张琼舟接过铜钱,没几下就跑没了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心疼 你恨我吗?


    ……


    万物凋敝的季节,叶落草枯。


    几只麻雀不时在枯枝与草间来回,飞来飞去的忙碌着。


    冬日的寥瑟,落在有闲情雅致之人的眼中,也是极美的风景,然而桑窈看着,却无欣赏之情,不觉趣味悠闲,反倒咽了咽口水。


    昨晚喝的菜粥早已消化殆尽,此时的她衣裳单薄屹立在冷风中,只能紧紧抱着自己,忍受着身体的又冷又饿。


    一刻钟过点,张琼舟回来了,递给她一个纸包。


    馒头的麦香,隔着纸包也能闻得到。


    她取出一个给对方,“拿着。”


    “给我的?”张琼舟咽了咽口水。


    他看着是个读书人模样,只是身上的长衫已洗到发白,上面撂着好几个补丁,显然生活也很不好,想敞开肚皮吃饱是不可能的事。


    “你留着……”


    “我给你,你就拿着。”桑窈重新塞给他,动容而真诚,“我还有事找你帮忙。”


    “你说。”他到底没抵住馒头有诱惑,在得知还能帮她之后,没有再拒绝。


    她取出那包铜钱,交给他,“你上次不是说你爹疼得厉害,吃了胡郎中的安神散才能睡个好觉,你帮我买一包。”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她解释道:“赵弃又挨打了,疼得夜里都睡不着。”


    “赵弃他还好吗?”他赶紧问。


    “不好。”


    他不由黯然,“他娘也太狠心了,为什么老打他,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对他实在是不公平……你还给他买安神散,是不是不恨他了?”


    她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那就好!”他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他以前对你那么好,你肯定不是真的恨他。”


    “以前是我想错了,我要恨的人不是他。”


    “对,他娘心太狠,还有你爹……”到底当着人面,非议人的父母,他意识到不对后止了话,“香君,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这些。”


    “你说的都是事实,他们不配为人父母。”


    除了安神散,她还要买一双鞋子。


    张琼舟听到她的话后,下意识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眼。


    她动了动因为太过憋屈而伸出鞋洞的大脚拇指,冻到发麻的脚趾僵硬着,收都收不回去,比她如今的处境还有窘迫。


    “这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娘。”


    等他应下后,她再三叮嘱,又道:“琼舟,这几年,谢谢你。”


    如果不是这个发小帮衬着,帮着做一些事,原主怕是根本挨不过来。


    他走后,她立马进门关门闩门,一气呵成。


    怀揣着那三个馒头,听到自己腹内越发喧嚣的叫唤,她感觉自己口水都在流。先是将两个馒头藏好,再去到厨房,揭开木锅盖,把里面剩下的水舀到碗里,再端着去柴房。


    柴房里的人听到动静,空洞漆黑的眼珠子似乎动了动。


    她拿出留下的馒头,一分为二,一半塞到他手里,不管他有没有听,也不管他在不在意,自顾地说起馒头的来历。


    等说完了,再背过身去。


    一时之间,只有吃东西的声音,有她的,也有他的。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为他没有拒绝。


    这样的宁静时刻,原主的记忆中曾有过无数次。


    秦甲还在的那两年,他们是一对好兄妹,原主天天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他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上下学。


    而他们的夫子,就是张琼舟的父亲。


    张夫子曾说过,寒九霄是他见过的天资最高之人,假以时日一定能出人头地。


    秦甲很是欢喜,与之饮酒后放话,但凡是有他一口气在,必是要将寒九霄这个干外孙供出来。


    故人言犹在耳,死时尚不瞑目,眼下怕是九泉之下都无法安息。


    张夫子极其看中天赋过人的学生,在他死后主动减免寒九霄的束脩,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学生荒废的话。


    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秦宝珠死的那一年,张夫子得了重病,倒在床上起不来,更不可能再继续教书。


    一开始还能给寒九霄布置功课,教导其自学,并贴补一二。后来因为治病的缘故,家里的银钱也花光了,不仅无法教导,也没有能力接济。


    张家这一落败,正是原主和寒九霄苦难日子的开始,也是他们关系恶化的端由。


    由爱到恨,最是折磨人心,也最是痛苦。


    她理解原主的恨,也懂原主的痛苦。


    那是至亲逝去后独留自己的惶然无依,是曾经的美好被生生碾碎的愤怒,如同树死后根还在的挣扎,也像是漫天风雪中看不到前路的绝望。


    “这几年我对你很不好,你恨我吗?”


    少年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将最后一点馒头送入口中。


    ……


    偏房的窗户上,破烂的油布被风着,倔强地不肯离去,恰似当年怕孙女受冷,而仔仔细细将油布钉上之人残留的温暖。


    桑窈去厨房取了水桶,提着出门,拐了两个弯,来到附近百姓生活取水的古井旁。盘根错节的古樟树,还是一团绿色。


    有人看到她过来,或是怜悯,或是无奈,还有人主动帮她取水,还帮着倒进她的水桶里。


    “看这孩子瘦的……”


    她听到有人感慨,麻木的脸上焕发出不一样的色彩来,“婶子,我很快就能吃饱饭了,我听赵弃他娘说,马娘子愿出五两银子买我。”


    马娘子三个字一出,有人更是露出不忍之色。


    “那个李良真不是东西,宝珠也是瞎了眼,还有那个赵金娘,更是黑心烂肝的,好好的孩子就要被祸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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