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先夹了一筷子油麦菜。


    蒜蓉的香气在咀嚼中散开来,酱汁的咸鲜度刚刚好,不会重到盖过菜本身的清甜,也不会淡到让人觉得没味道。


    她又夹了一只虾。


    虾壳被煎得酥脆,轻轻一咬就裂开了,壳碎了之后里面的虾肉整颗弹出来,黄油的醇香裹在虾肉上。


    她一边嚼一边点头,连着点了好几下。


    “你这厨艺,也太好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盘子里的虾上面,表情是那种被食物征服了之后毫不掩饰的满足。


    不是客气,不是场面话。


    她确实觉得很好吃。


    林清宴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在自己碗里。


    他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翘着。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温柔的光。


    “上大学的时候练出来的。”


    他咬了一口虾,嚼了两下。


    “我们学校在美国一个小镇上,四周除了玉米地就是大豆田,远离市区,开车去最近的超市要四十分钟。”


    “中餐馆?就更别想了,整个镇上最接近中餐的东西是学校食堂的一道‘General Tso''''s Chi’,甜得齁嗓子,上面盖了一层荧光橘色的酱,看着像工业涂料。”


    “那时候想吃口热乎的,只能自力更生。”


    他又夹了一筷子油麦菜。


    “再加上,我当时的室友不会做饭,但嘴挑得很。”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笑意。


    “后来我们去沃尔玛买了口炒锅、一袋大米、一瓶老干妈,从此走上了不归路。”


    黎昕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清的,不浑浊,不油腻,丝瓜煮得软但没有烂,还保留着一点点嫩绿色。


    温热的汤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空了将近八个小时的胃被这口温热裹住的时候,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米饭还要不要?”


    “够了。”


    窗外,CBD的夜景在落地窗的另一边静静地铺展着。


    写字楼的灯光、马路上流动的车灯、远处住宅区星星点点的窗户。


    这些灯火跟屋子里的暖光隔着一层玻璃,既不远也不近,像一幅可以看但不会打扰你的画。


    吃到最后,黎昕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拨进嘴里,放下了筷子。


    她的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


    “吃饱了?”


    “嗯。”黎昕点头,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谢谢你,真的很好吃。”


    “不客气。”林清宴说。


    然后他加了一句。


    “以后想吃的话,随时可以来。”


    第31章 打了折扣


    黎昕没有接这句话。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不拒绝,在林清宴看来也算是一种接受。


    她站起来,帮他收拾桌上的碗碟。


    “不用你来……”


    “那怎么行。”


    她已经把两个空盘子摞在了一起,端在手里。


    “你做了饭,我至少得帮你洗碗。”


    林清宴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碗碟端到了厨房水槽里。


    他站在水槽前面,她站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手里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


    他洗,她擦。


    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完一只碗,林清宴在水龙头下冲净泡沫,翻过来沥了一下水,递给她。


    黎昕接过来,用抹布里里外外擦干,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


    两个人的动作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协调的默契,好像他们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了。


    最后一只碗擦完了,黎昕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


    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九点二十分。


    “我得去趟超市了。”她说,转过身朝玄关走去。


    “再晚就来不及了。”


    “嗯。”林清宴跟在后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一起去吧。”


    黎昕的脚步停了。


    她已经走到了玄关的鞋柜旁边,“啊?”


    她转过头看他。


    林清宴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道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正好我吃得有点多,”他说,“顺便出去散散步。”


    黎昕在心里默默回顾了一下刚才的晚餐画面。


    他吃得多吗?


    怎么看都是她吃得比他多。


    他哪里吃多了?


    如果说请她吃饭还可以归类为朋友之间的人情来往,那么吃完饭之后陪她去超市呢?


    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像普通朋友的行为模式。


    黎昕就算再迟钝,也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林清宴今晚的种种举动背后,有一样东西在慢慢浮出水面。


    那样东西她不确定该怎么命名。


    也许是好感。


    只是,他没有明着说。


    万一她会错了意呢?


    万一他就是那种天生热心肠、对谁都这样的人呢?


    算了。


    她决定不去深想。


    而且,换一个更实际的角度来看,即便他们成了邻居,过了今晚,他们之后也未必就能经常碰到。


    他有他的工作,她有她的工作,两个人的作息时间不一定重合,出入的时间也不一定凑得上。


    今晚的偶遇可能只是搬家第一天的一个特殊事件,之后的日子里,大概率是各过各的,偶尔在电梯里点个头说句“早”就算交情了。


    所以……今晚就当是多了一个劳动力吧。


    她正好可以多买一些东西,米和油都挺沉的,一个人拎回来确实费劲。


    “走吧。”


    两个人换好鞋,穿好外套,出了门。


    冬夜的冷空气在他们推开一楼旋转门的瞬间扑面而来,黎昕下意识地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高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


    林清宴走在她左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


    街道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晚高峰,路上的行人不多。


    两边是写字楼和商业综合体的外墙,白天的时候这里人流密集,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我很忙”的表情。


    但到了夜里,那些玻璃幕墙后面的办公室大多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是加班的人。


    空气很冷很干,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一小团白雾,在面前停留不到一秒就散了。


    “你平时都在这个超市买东西?”黎昕先开了口。


    “嗯,最近的就是这家。”林清宴说。


    “生鲜区还不错,蔬菜和海鲜都是当天的,日用品的话种类也够全,基本上你能想到的都有。”


    “几楼?”


    “B1,从商场正门进去右转,扶梯直接下去就是。”


    走进商场之后,暖气扑面而来。


    林清宴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朝扶梯的方向一指,“这边。”


    黎昕跟着他走过去,扶梯向下,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移动的台阶上。


    就在扶梯快到底的时候,黎昕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不认识的号码。


    她皱了一下眉。


    她的手机号不是随便给人的,能打到她手机上的,除了工作上的客户和同事,就是少数几个亲近的人。


    不过她是律师,有时候客户会换号码打过来,或者是法院的书记员用私人手机联系她。


    她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黎昕。”


    对面的声音微微发涩,带着一种被酒精浸泡过的沙哑。


    “你怎么今天又没有回家?”


    是白皓宸。


    她拉黑了白皓宸所有的联系方式,上次他用别人的号码打过来,她也拉黑了。


    现在他换了第三个号码。


    “哦对,你说你搬家了……”


    白皓宸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他大概是在某个嘈杂的地方,酒吧?餐厅?


    “你搬到哪里去了?黎昕……”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下。


    “我真的错了……”


    黎昕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挂断之后她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大概是白皓宸从哪个朋友那里借来的,或者是某个他新办的、专门用来绕过她拉黑的号码。


    她把那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动作熟练。


    弦断了就是断了。


    她收起手机。


    旁边是林清宴,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在扶梯上离得很近。


    近到她刚才接电话的时候,白皓宸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林清宴大概率听到了。


    B1层的超市在右手边,入口处的灯光明亮而热闹,自动门感应到她们的靠近,无声地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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