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紧不慢,剥出来的沃柑连白丝都拣得干干净净,比傅峥剥的还精致几分。


    苏念昭看着看着,眼睛就直了,伸手又要去抢。


    苏廷坐在主位上,看着几个孩子打打闹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地说:“今年咱们家真是喜事一桩连着一桩,本以为家里添了彦深一个人就够热闹的了,哪成想,小峥又给了咱们这么大一个惊喜。”


    苏瑾听着这话,眼圈微微有点热。


    她转过身,从一旁的香奈儿包里掏出两个红包来,塞到苏念昭和陆彦深手里。


    “彦深,”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是新女婿头一年上门,这是我们家的规矩,给你的见面礼,你可不能推脱。”


    陆彦深双手接过,用拇指轻轻一捻,很薄,里头不是现钞,应该是张支票。


    他微微欠了欠身:“谢谢姑姑。”


    正说着话,秋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饭菜都备齐了,可以开饭了。”


    一桌人陆陆续续地往餐厅走。


    那张红木大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鳜鱼、白切鸡、东坡肉、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四喜丸子……


    红的红,绿的绿,香味儿勾着人鼻子走。


    正中央还摆着一只大砂锅,揭开盖子,是炖了整整一下午的火腿老鸭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但最让苏念昭眼睛发亮的,还是端上桌的那盘饺子。


    北方人过年离不开饺子,这是苏家多少年不变的规矩,无论这一桌摆多少山珍海味,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永远要占一席之地。


    今年的饺子里头,依旧有苏念昭最爱的茴香鸡蛋馅儿。


    秋姨知道她从小的口味,茴香要剁得细,鸡蛋不能直接炒,得用一点儿甜面酱炝过锅,炒出来的蛋花带着一点点焦糖色,咸香里裹着回甘,跟茴香的清气一拌,是别处都吃不到的味道。


    苏念昭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了一个,送到陆彦深的碟子里。


    “你尝一下,这种做法,只有我们家有。秋姨从我小时候就这么做,外头的饭店里你绝对吃不到。”


    陆彦深低头看了看那只圆滚滚、皮薄馅儿鼓的饺子,又抬眼看了看她期待的小表情,慢慢地咬了一口。


    茴香的清香先在舌尖上绽开,紧跟着是鸡蛋的咸鲜,最后是甜面酱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夸了一句:“好吃。”


    苏念昭立刻得意地翘起了下巴,好像这饺子是她亲手包的一样。


    苏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苏家和陆家最初撮合这两个孩子,说到底是两家联姻的盘算。


    生意人的考量,他比谁都清楚。可作为父亲,他到底还是希望女儿能嫁得幸福。


    正吃着,傅峥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神神秘秘地往酒柜那边走了一趟,转身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酒。


    苏廷一抬眼,看到那瓶酒的瓶身轮廓,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傅峥却跟没看见似的,把酒往桌子中央一放:“你们看看这是什么酒?”


    陆彦深离得最近,目光在标签上一扫,眉梢微微一动:“罗曼尼·康帝。”


    “那你再看看年份。”傅峥挑眉。


    陆彦深的视线往下移了一寸,顿了顿,才慢慢念出来:“1945年。”


    这瓶酒出自杜鲁安家族的私人酒窖。


    1945年是酒庄老藤被全部拔除前的最后一个年份,因为战后土地疲惫、病害肆虐,那一年整个酒庄仅产出约六百瓶,存世更是寥寥无几。


    每一瓶流出来的,几乎都成了拍卖行的传奇。


    这酒要是送到苏富比去,没有百万级的成交价是下不来的。


    苏廷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外甥把这瓶酒从酒柜最深处翻了出来,心里就知道,今天这酒,是保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索性从抽屉里拿出开瓶器,递了过去:“开吧,开吧。”


    傅峥喜上眉梢:“舅舅,今年可是彦深第一次作为新女婿来咱家过年,这种日子,不得挑一瓶好酒压压场子?”


    “行了行了,”苏廷无奈地摆手,“你少给我戴高帽子,你就是自己馋了。”


    刀子沿着瓶口划开锡封,螺旋钻一寸寸旋进软木塞里,再稳稳地、不带一丝晃动地把那段已经在瓶里沉睡了八十年的木塞拔出来。


    “啵”的一声轻响。


    傅峥小心翼翼地把酒分到几个杯子里,每个人面前都有半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在灯光下像一汪化开的红宝石。


    “舅舅大方!”傅峥举起杯子,“我们今天都沾了彦深的光!”


    陆彦深无奈地笑了笑。


    苏念昭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说实话,她实在品不出什么好坏,只觉得有点涩,又有点酸。


    她悄悄凑到陆彦深耳边,压着嗓子说:“我觉得吧,还是放点苹果和橙子,煮一煮才好喝。”


    她以为自己声音够小了,结果话音刚落,对面的傅峥眼睛一瞪,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昭昭!”他一脸痛心疾首,“这种酒你拿去煮红酒?!你可真是暴殄天物!”


    傅峥转头就跟苏廷告状:“舅舅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多亏了我今天眼尖,把这酒从柜子最里头给翻出来了,要不然哪天被昭昭顺走,咕嘟咕嘟下锅一煮,配上苹果橙子肉桂棒,咱们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窗外,不知是谁家先放起了第一串鞭炮。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餐厅里的暖光却越来越亮。


    这一年的除夕,就这样在饺子的香气、好酒的回甘和一家人的笑闹里,慢慢地、稳稳地落了下来。


    第123章 番外:瑞士滑雪番外1


    苏念昭是在私人飞机即将抵达瑞士的时候,才知道他们跟公公婆婆去的不是同一个滑雪小镇。


    彼时飞机已经开始缓缓下降,舷窗外的云层渐渐稀薄,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从云海中浮现出来,连绵的雪峰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苏念昭正趴在舷窗边看得入神,婆婆秦书瑶说:


    “昭昭,我跟你爸爸商量了一下,我们去采尔马特那边,你们去圣莫里茨。我们跟你们节奏不一样,各自玩各自的,这样你们也放松,不用迁就我们两个老人家的作息。”


    苏念昭想了想,倒也没什么不好。


    跟公婆一起出行,她虽然不至于拘束,但到底不如两个人自在。何况秦书瑶主动提出来的,她若是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好的妈妈,那您跟爸注意安全,我跟彦深到了给您发消息。”


    飞机落地后,两队人在日内瓦机场分了道。


    苏念昭隔着候机厅的玻璃,远远看见陆怀瑾替秦书瑶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秦书瑶落后两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去往采尔马特的火车上,秦书瑶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瑞士田园风光。


    冬天的瑞士乡间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牧场上的草已经枯黄,陆怀瑾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金融时报》,但目光并没有落在报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其实,我更喜欢圣莫里茨那边。”


    秦书瑶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淡淡地说:“可是,我更喜欢这边的芝士火锅。采尔马特那家店,上次来吃过一回,奶酪用的是本地牧场的Raclette,味道比圣莫里茨那边的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要不,你跟彦深他们去那边?”


    陆怀瑾把报纸放下了。


    他看着秦书瑶的侧脸,保养得宜,轮廓依旧柔和,眼尾有几道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气质。


    “……其实咱们这边有马特洪峰,景色比他们那边好。”他说。


    秦书瑶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陆怀瑾,你倒也没必要口是心非。”


    “你有没有发现,其实咱们很多地方都不太一样?你喜欢圣莫里茨,我喜欢采尔马特。你喜欢红酒,我喜欢清茶。你觉得周末应该打高尔夫,我觉得应该去逛画展。”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丝抱怨的意思,倒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思考了很久的事情。


    “要是用现在年轻人的生活理念来看,咱俩其实不太合适。”


    火车穿过一段隧道,光线骤然暗下来,又骤然亮起来。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更高海拔的雪山,松林覆着白雪,沉默而壮阔。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这一点秦书瑶比谁都清楚。


    在商场上他可以谈笑风生、运筹帷幄,可一旦涉及到感情,他就像一台突然卡壳的精密仪器,所有的齿轮都转得艰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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