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宜飘过去:“约会啊?”


    “……万老师火眼金睛。”


    “还行吧,主要你太明显了。”万宜说,“从没见你下班还要在这补个口红的。”


    “那我平时什么样?”沈颐乔问。


    万宜不客气地回:“一副打工人的死相。”


    “……”


    两人一同电梯下去,快走到电视台大门口时,传达室的李伯探出头:“小沈,有人找你。”


    李伯指指另一边,沈颐乔顺着视线望过去,看到一张熟脸。


    “这不是很早之前你那个节目……”万宜回想起来,“家暴离婚的那大姐?”


    “嗯,好像是她。我先过去了。”


    她和万宜告别,径自朝大姐走去。


    周沉的车停在数十米外,自然能看到沈颐乔。她正站在安保亭下和另一位中年妇女讲话。妇女似乎想给她塞什么东西,她一再推拒。两人看起来气氛还好,倒是有说有笑的。


    周沉没下去打搅。


    等了约莫十分钟,沈颐乔站在路口给对方叫到辆出租车。


    她上半身靠在敞开的车窗上,又跟人说了两句。对方朝她摆摆手,她也退后几步,笑着摇了摇手。


    正式坐上周沉的副驾已经是十几分钟后了。


    “快快快,音乐会要开始了。”这是她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周沉笑了声:“我看你气定神闲,还以为不急。”


    “刚才啊?那个是我之前跑民生栏目时跟进的一个当事人。”沈颐乔靠在椅背上细细想了会儿,“好像有三四年了。”


    周沉笑着说:“我现在该先夸你记性好,还是夸你会维系人际关系。”


    “应该先开车。”沈颐乔点点腕表的位置,“真来不及了。”


    周沉开车很稳,速度却不慢。


    黑车疾驰在内环路上,偶尔有旁车路过,都离他们远远的。


    沈颐乔这会儿心情有点好,特别有分享欲。


    她把几年前还记得的细枝末节讲给周沉听。


    那是位家暴离婚的大姐。她下决心要离婚后,一直被纠缠。大概是电视台的追踪报道真的有效,她的老公死酒鬼如今在街坊邻居眼里都是恶汉懒汉的代称,法院在数个月的调解无果后终于判下离婚。


    大姐带着女儿搬得远远的,靠打零工供女儿读完大学。


    今年是大学的最后一年了。她的女儿拿到不错的offer,一切看起来苦尽甘来。


    周沉在等灯间隙侧过头看她:“一直有保持联系?”


    “倒没有。这是这几年第一次见。我也没想到她会来找我。”


    沈颐乔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亮晶晶的,眼尾有个上扬的弧度,她的语气把车厢内氛围都渲染得鲜活起来。


    “周沉,真好啊!”她感叹说。


    周沉扬起唇角:“嗯。”


    沈颐乔说着垂下眼睫,或许是在感慨当初坚持下去的意义。有好几十秒她都没再说话,在车子快要转进剧院时,她忽然说:


    “你知道吗?刚才那位大姐最后跟我说,她今年五十六岁了,但属于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100章 亲密


    沈颐乔的记忆里,那位大姐最后见面时还是对老公唯唯诺诺的模样,如今头发更白,手掌更糙,人却利落了许多。


    她在去年考到驾照,买了一辆二手五菱。


    今年五十六岁,大姐决定放下家庭,去做自己。


    “六十岁前我想跑遍这附近的沿海城市。”大姐乐呵呵地说,“我不想待在深市啦!在这待了一辈子,你说的对,外面的世界很大,我终于能为我自己活一活了。”


    真好。


    沈颐乔所有的感情都流向了“真好”两个字。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要跟周沉说什么。


    但周沉好像什么都懂,他把车停下时认真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被你摸乱了。”沈颐乔责怪。


    周沉把更迫在眉睫的事放在台面上:“音乐会迟到了。”


    这样一来,沈颐乔无暇再顾及头发。两人匆匆过了检票口,再猫着腰轻手轻脚找到座位。


    沈颐乔侧头看周沉。


    他因为跑动胸膛正轻微地起伏,将衬衣撑得饱满。五官则被舞台灯渡上一层柔和的色彩。温柔和性感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转头,喉结随之上下一动。


    中间排中间座,晚到已是失礼。


    两人默契地不说话,沈颐乔把手伸过去,周沉握住。她的手被握在更宽大的掌心,好像彷徨的小船找到港口。


    沈颐乔低头笑了下。


    她觉得她的人生也刚刚开始。


    ……


    音乐会散场是八点半。


    女士洗手间排长龙,沈颐乔等了十来分钟,再出来时周沉身边站着个穿小西装的西瓜头小男孩。小男孩眉飞色舞,不知道在讲什么。而周沉单膝着地,一手搭着膝头,认真地听。


    沈颐乔诧异:“这是……走丢了?”


    “我才没有呢!”小男孩高高扬起下巴,“我是在等妈咪上洗手间!而且我有电话手表,才不会走丢!”


    小男孩不等沈颐乔有其他反应,继续扭头去跟周沉说话。


    “赛罗头上有两个角,不是雷欧那样的角!雷欧是他的师父,他们打起怪兽来可厉害了!超强光线技能,biu——”


    沈颐乔听得满头雾水。


    一边看看时不时点一下头表示认可的周沉,一边又去看手舞足蹈表演起发射激光的小男孩。


    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对上话的。


    孩子妈妈出现时,小男孩仍然不肯走,拉着周沉的手要和他交换微信名片。


    “我有电话手表的,我可以找你说话。”


    放任何时候都很离谱的场景,周沉居然同意了。


    他掏出手机,小男孩叮得一声扫上二维码,面对面发了一段语音过来:“hello,hello,我是赛罗。”


    周沉给他回:“你好,赛罗。我是周沉。”


    “不,你不是。你要说你是雷欧。”


    “行。”周沉低笑出声,撤回上一条重新发过去:“你好,赛罗。我是雷欧。”


    小男孩这才满意了。


    她妈妈在沈颐乔耳边不好意思地说:“真的抱歉,我儿子平时不这样的。”


    沈颐乔也是难得见到周沉这样一面。


    周畔周帆嘴里的“长兄如父”此刻有了具象化的画面。


    等两人上了车,沈颐乔才问:“你这么招小孩喜欢啊?”


    “有吗?”


    周沉没觉得,他是在剧院一层买热可可时碰到那个小男孩的。那个时候小孩正在踮着脚够桌上一根吸管,周沉顺手取给他,他说“谢谢叔叔”,而后注意到周沉左手的腕表。


    “哇,叔叔。你的手表好酷,像变身器!”


    这才开启了两人的对话。


    小男孩从小的兴趣爱好就那么几样,赛车,挖掘机,奥特曼,超人。


    周沉自己没经历过,不妨碍周帆是这样。


    他们勉强算得上有共同话题。


    周沉说到这,沈颐乔理解了。


    他对身边的人总是句句有回应,难怪小孩那么喜欢跟他说话。被一个年长这么多的叔叔当大人一样平等对待,沈颐乔想,她小时也是这么期望的——期望诉求能被大人认真倾听,而不是粗暴地以一句“你还小你懂什么”来回应。


    沈颐乔想到孩子妈妈临走前跟她说的话,她转述给周沉:“他妈妈说如果觉得麻烦,等晚一点可以把联系方式偷偷删了。”


    她知道周沉的答案。


    果然,他没什么所谓地说:“不用,不差这一个位置。”


    路灯一盏一盏落在他身上,明灭间隔。轻柔的夜远没有他本身来得温柔,那是从骨子里散发的,让人沉溺的东西。


    如同杯架上那杯帮她买的热可可,细微之处见真情。


    沈颐乔将脑袋靠在颈枕上,忽然道:“上次的事,妈有再催吗?”


    “哪件?”


    沈颐乔脸偏向窗外:“我们体检之后的事。”


    “没有。”周沉似乎在这句话后瞥了她一眼,他问:“她跟你说了?”


    “没有啊,是我自己在想。”


    沈颐乔有句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口,她手指交缠,时不时摩挲一下指节内侧,纠结数次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我觉得你好像挺喜欢小孩的。”


    周沉诧异,他很想参透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但理智战胜一切。


    他握紧方向盘,沉吟片刻:“不急。”


    在没有沈颐乔之前,周沉想象过有沈颐乔的生活。在拥有沈颐乔之后,他也想过再多一个人的家庭样貌。但那种生活对他来说比拥有沈颐乔还远。


    他在这件事上破天荒地举棋不定。


    上一秒想要维持这样平衡的二人世界,下一秒又觉得多一个小萝卜头还不错。再下一秒,依然眷恋只有两个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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