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只需要一根烟就能平复的心情在第二根点燃时仍然汹涌,他左手无意识地划过火机砂轮,一下一下,发出刺拉响声。他好像把她精心准备的纪念日搞砸了。


    不知是不是楼下住户也打开了露台,滑轨轻轻地响起,紧接着藤木躺椅发出吱呀声响。


    露台错层。


    28层的空中花园朝南,27则朝西。


    上下住户彼此视线不干扰,各自在露台上时,却能听到零星响动。


    周沉直起身,打算回去。


    手刚落上门把,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线:“外婆,哪有老太太跟你一样大半夜不睡觉非要吹风的?”


    “允许你们年轻人暖房,不允许我一老太太熬夜?”


    周沉侧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明知视线拐不了弯,他还是皱起眉。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片刻后,他开始编辑短信:无论用什么办法,我要知道楼下27层业主的身份。请尽快。


    第59章 当三(新版已修文)


    沈颐乔第二天正常起来上班。


    周沉一夜未回房,外面也没有他的踪迹。


    沈颐乔找了一圈,家中无人。但木木满当当的猫碗告诉她周沉存在的痕迹。


    每天早上一碗鲜粮,只要他在家,雷打不动。


    更不用说昨夜的杯盘狼藉已经一扫而空,餐桌上干干净净,阳光从露台玻璃斜照进来一角。插在白瓷花瓶里的玫瑰沐浴光泽,娇嫩欲滴。


    沈颐乔走近了才看到,花瓶边缘压着一张便签——我为做过的事道歉。我的本意是爱你,枝枝。


    他哪里不善言辞了?


    明明就会说全世界最漂亮的话。


    沈颐乔将纸张对折,再对折,四四方方一块,揣进兜里。


    今早她有一档访谈,带上早餐匆忙出门。


    到台里化妆,顺稿,提前彩排,几乎没时间再想别的。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


    剪辑师叫她过去看剪好的片子。坐下时,屏幕上刚好在放她和访谈对象的一段谈话。


    沈颐乔:“现在很多人会优先选择新兴产业进行投资,但你的从业履历里传统业占比更多。是出于哪种考虑?”


    “怎么说呢,可能是个人偏好。其实这两者在市场上的表现很不一样。用通俗点的话讲,一个老成,一个年轻。老成的那个优点是底盘稳,涨的时候稳定,滑的时候抗跌。至于年轻的那个,他需要风口。有风则青云直上,无风难起波澜,甚至直接出局。”


    “一个低风险低回报,另一个高风险高回报,我能这么理解吗?”


    “不那么绝对。我个人偏好传统业的一大原因就是它风险的确更低,但回报不一定让你失望。能掌握供给,就能获得最大化的收益。譬如最近炒得很火的囤茅台……”


    剪辑师笑着说:“听得我都想去囤了。”


    当时做访谈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正事,没来得及深思,现在再仔仔细细听这一段,沈颐乔忽然有不一样的感受。


    她当然知道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横亘在胸口的憋闷是什么。


    她没有那么道德高尚,因为得知周沉对她早有蓄谋而不耻。正相反,她自私地认为,感情这种事选择和谁在一起,选择和谁分开,她期望出自本心,而不接受他人从中龃龉。


    昨晚的她,只想着讨厌被干扰,想着她和向知南分手是不是有周沉的推波助澜。


    于是她做不到完全不生周沉的气。


    也做不到连带着讨厌他。


    她像一杆失了控的天平,一会儿觉得万一没有周沉的干扰,她可以坚持到向知南回国呢?一会儿又想,向知南回国又怎么样?能有什么用处?


    ——稳重、扛跌抗压。


    ——无风难起浪、直接出局。


    这两段话应了她的局。


    谁说这不能预示感情?


    沈颐乔在话里慢慢恢复清明。


    最开始她选择和向知南在一起,就做好了他太年轻,遇事不抗压,或许会因为这样那样原因分道扬镳的准备。


    的确如周沉所说,他们的结局总是预示分手。


    因为在一起时热烈,肆意,充满新鲜感。当这些提前消耗殆尽,注定走不到最后。


    譬如在新兴产业里受尽了挫败,下一次投资,自然会选择与之截然不同的另一股。


    有没有周沉,她的选择都是这样。


    她以为被干扰的选项,其实是她的本心。


    手抄进兜,恰好碰到早上放在里面的小小便签纸,沈颐乔收拢手指,将它攥在手心。


    昨天她不该把情绪都归到周沉身上的。


    ……


    “什么敬人者人恒敬之,我爸昨天把我叫去书房输出了好大一通。”李木在会所抓耳挠腮地说,“我哪里不孝敬他了?而且这话是用在这儿的吗?”


    “你给他生个孙子,他就承认你孝顺。”


    “笑话,我还没玩够呢!想都别想!”


    周沉今天进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


    他不像是来打牌的,但也没打开平板工作,注意力一直停在黑了屏的手机上,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李木声音高昂地说起这句,周围插科打诨的声音打破坚垒,他才像活过来似的换了个姿势。此刻双腿微微敞开,仰头靠上颈枕,手指解乏似的抚上山根。


    说起来可笑,李木说完的第一瞬间,他脑子里忽得闪过一句:三人者,人恒三之。


    当初他介入沈颐乔和向知南之间。


    现在换他上位,向知南背地里蠢蠢欲动。


    凡事有因必有果。


    昨晚发出去的消息在几分钟前有了答案。


    楼下27层新业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登录在物业中心的信息也都与老太太有关。乍一看上去与向知南毫无关联,但再往下剥一层,答案就清晰可见了——那是向知南的外婆。


    按了几下眉心,周沉开始思考。


    要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建议沈颐乔,不如搬到碧水源去住。


    李木他们不知道又聊了什么。


    思索间,有道人影凑了过来。


    “哥,昨天怎么样了?送花好使不?”


    周沉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李木后颈一阵发凉,直觉昨晚没什么好事。他摸了摸鼻子,讪讪改换话题:“哥那你一会和我们去宵夜吗?还是接嫂子下班?”


    沈颐乔今天自己开的车,况且她昨晚说要自己想想之后还没给他确切的回音。周沉不愿在这个时候打搅,做小伏低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宁愿用自己此刻的善解人意挽回在她心目中缺损的形象。


    周沉问:“去哪?”


    李木诧异道:“哦,我刚还打赌说你不去呢!我们打算去那家老茶楼。”


    深市老字号的茶楼,周沉去紫荆湾做客时几次都见到家里有茶楼的纸袋。


    沈宏告诉过他,沈颐乔爱吃。


    尤其是店里的烧鹅和避风塘炒蟹,这两样是每次去他们的必点。有时候没时间,叫外卖回来。炒蟹在盒子里闷久了,没那么焦香酥脆,烧鹅的肉也被闷得脱了形,味道差了点意思。


    “去。”周沉起身。


    见众人都愣在原地没动,他催促道:“还不走?”


    宵夜原本是十点以后,硬生生被周沉提前到了晚上八点半。


    离晚饭过去才不到两个小时,本来没什么胃口的,但吃东西讲究一个氛围,一看大厅几十张圆木桌人头攒动,胃口瞬间给吊了起来。


    李木哐哐点菜,看到菜单上烧鹅和炒蟹份数写着2后,以为谁手抖多按了一下,各删成了一份。


    等到上菜,他伸手去夹,旁边周沉用手肘将他推回,把他给挡了回来。


    “哥,你吃独食啊?”


    周沉招手叫来服务员,睨他一眼:“麻烦打包。”


    “啊?”


    “我有事先走。”周沉顺手将单结了,“你们慢用。”


    周沉并不知道沈颐乔今晚几点到家,估着平时到家的点,他恰恰踏入家门。


    原本这个点沈颐乔是该到家了。


    但她今晚被临时叫了出去。


    刚到咖啡店,沈颐乔就看到了在另一桌跟人搭讪的常弯弯。


    被沈颐乔捉回来,她还不情不愿的。


    “高质量男大,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男什么大?他和你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没规矩过。”沈颐乔拎了拎常弯弯垮到锁骨下的领口,“我就陪你一会儿。”


    “你急着赶下一档?”


    “差不多吧。”沈颐乔说。


    她不是个喜欢拖沓的人,想明白了,便打算早早回家。


    两个人总不能维持昨天那样的微妙气场。


    整整一天,她和周沉都没通过话,连微信上的聊天也没有。


    他或许在安静等待,也或许在蛰伏。


    沈颐乔知道,一头成年猎豹能在草原上安静蛰伏30分钟,只为最后的三秒一击必中,咬住猎物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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