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应该有氯雷他定,现在还没起反应不代表一会——”


    周沉抓住她的手。


    玫瑰挤在两人之间,象牙色的花瓣如上等丝绸,也似月光下的流水,淌了两人一手。


    “其实我并没有花粉过敏。”周沉道。


    沈颐乔瞳孔微缩,某个想法呼之欲出。


    她不需要去验证,因为下一秒,周沉坦然说道:“对不起,当初在电视台那么告诉你,是我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


    沈颐乔想起很多曾经被她刻意抛置一边的细节。或许她当初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因此此刻还没来得及仔细去回想,很多事情已经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电视台年会,散席后她在路边等车。


    临近年关打车变得困难,她没等到出租车,倒是等来了一辆黑色宾利。


    车窗下降,周沉面露诧异:“沈小姐?”


    饶是采访过无数人,沈颐乔还是一眼认出这张被老天眷顾的脸。她客气地点了下头:“周总,新年好啊。”


    “新年好。你在等车?”


    “是啊。”她晃了晃手机,“这个点很难叫车。”


    周沉让司机靠边停车,自己则从车后绕过替她打开另一侧车门:“上吧,送你。”


    沈颐乔诧异。


    “我再等会儿说不定就有车了。”


    周沉不勉强,站在风口替她挡着:“那我陪沈小姐等一会,左右无事,就当消食了。”


    沈颐乔想说不用,周沉已经挥手关上车门。


    他长身玉立,一副矜贵典雅的做派。沈颐乔不免想到了电影里的英派老绅士,不知是不是电影的情节美化,绅士是断不容许撇下一位女士,让她独自夜半等车的。


    她随口扯了个话题:“周总也刚刚下饭局?”


    “家庭聚餐。”周沉捏捏眉心,“被唠叨得头疼。”


    见过他人前闲庭信步的样子,没见过私底下这么接近“人”的一面。他也会在家庭聚餐上被唠叨?


    好新鲜。


    沈颐乔再看他时,不自觉地卸下些许心理防线。


    沈颐乔笑:“我还以为你是不会被任何人唠叨的那种类型。”


    饭局上她喝了两杯红酒,酒气慢慢上脸,染得双颊绯红,笑也仿佛带着几分醉意,水光盈盈的。


    周沉慢慢收回目光,偏头咳嗽一声。


    “沈小姐错看了,我就是个普通人,回了家一样被耳提面命。”


    酒精放大人的胆量。


    沈颐乔问:“那一般都念叨什么?”


    周沉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学业,工作,人生规划,公司战略发展……”


    他微顿,而后说:“这两回都是婚姻,小孩。”


    原来有钱人也这样啊!


    沈颐乔倏地一下感觉到横亘其间的距离感被打碎了。


    想起平时沈宏和陈清涵的唠叨,她弯了下眼:“彼此彼此。”


    等了数十分钟,他们面前这条路上居然没有一辆出租车过去,甚至连手机上的叫车软件也一直没回音。


    说话间隙沈颐乔看了几次手机,最终放弃。


    总不能一直叫周沉在这跟着她一块儿等吧。


    她问:“周总原本是要去哪儿?”


    “聚完餐,原本是要回家。”他温和地说,“家里就我一个人,所以不着急,于是才想着顺路带沈小姐一程。”


    都这么说了,还不上车就矫情了。


    沈颐乔双手合在胸前摆出拜托的姿态:“那只能麻烦周总了。”


    那是沈颐乔第一次上周沉的车。


    车内有干净的冷香,左侧亮一盏阅读灯,折叠桌上则摆着一本无字封皮的书,书脊倒扣,能看得出下车前它的主人仍在翻阅。


    车里的布置很周沉。


    沈颐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的这个判断,明明彼时她对周沉的了解很少很少,少到除了几个正面的形容词,再也找不出其他去填补,仿佛一块天生缺了大半的拼图。


    她坐下,有些讪讪地摸了下指骨,双手交叠搭在腿上。


    司机关上了挡板,径直往紫荆湾的方向开去。


    而后车厢,周沉那本摆在手边的书不读了,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他双目微阖,神情淡然,好似忘了车上多出一个人。


    沈颐乔想,太好了,她之所以一开始不愿意上车,一是觉得两人不熟,二是跟不熟的人找话题尬聊很费心神。


    有那个煎熬的工夫不如夜风里等等出租车。


    如今两大难题迎头化解。


    她怡然自得地望向窗外,数着一片片树影往身后掠去。窗外景色越来越熟悉,无限趋近紫荆湾。


    车头一个转弯,拐进了小区内部路。


    沈颐乔下车时周沉刚好休养生息结束,眼皮倦懒地搭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白天事太多,我刚好像睡着了。”


    沈颐乔心里想睡着才好,省得我尬聊,嘴上说:“没事的周总,谢谢你送我到家。”


    “不谢。”他低笑,“顺路而已。”


    他是个十足的绅士,下了车立在门边,一直等她转进楼道彻底不见才转身回到车里。


    沈颐乔上楼后站在窗边往下看。


    那辆黑色宾利不疾不徐,这才开始调头离开。


    陈清涵冷不丁出声:“谁送你回来的呀?”


    “一个认识的朋友。”沈颐乔说。


    宾利车尾灯亮红,在并不宽阔的小区路上艰难穿行。


    陈清涵说:“男的吧?”


    “靓女,你这么封建啊?”


    “我要是封建就不会放任你和那个小的谈恋爱了。”陈清涵朝天翻白眼,“送你回家的这个呢?对你有意思吧?他做什么的?”


    “狭隘!男女之间除了有意思就没别的啦?”沈颐乔说,“你不懂,人家那叫绅士。”


    “绅士。”陈清涵着重念了这两个字。


    沈颐乔用一副“你别不信”的神情望过去。


    周沉怎么可能对她有意思?


    先不论家世背景,也不论周沉是否知道她有男朋友,光是送花那件事——


    之后他们有幸又见过一次,周沉推荐给她一个制干花的法子。


    要是对她有想法,男人总会借此机会单独相约,但周沉没有,他真的只是推荐给她一个法子,而后将某个插花老师的名片发给她,说有需要可以联系这位老师,仅此而已,没有后续。


    第57章 别有用心


    可是真的没有后续吗?


    沈颐乔记起,她后来因为受不了插花老师每天的美图诱惑,报了几节课陶冶情操。


    某次下课看到熟悉的车停在楼下。


    沈颐乔想着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便看到周沉下了车。


    他领间一枚黑底斜纹的领带,白衬衣,罕见地没穿外套。就那么靠在车前,松弛又自然。


    “沈小姐在学插花吗?”


    “嗯……”沈颐乔不太好意思,“随便学学。”


    “舍妹也在里边。”周沉道,“说起来这位插花老师还是她介绍的。”


    原来如此。


    要不然他一个鲜花过敏的人从哪儿了解的渠道?


    沈颐乔放下最后戒心,视线越过他肩线往后,好像是向知南来了。


    她抱歉作别:“男朋友来接我,我得先走了。”


    “那回见。”周沉毫不介意地说。


    待向知南三两步跨上台阶时,周沉已经回了车上。


    玻璃隐私性极好,从外看不透里面分毫。向知南往车停的方向瞥了一眼,刚才与沈颐乔说话的男人莫名让他感到危机。


    “姐姐刚是在和朋友说话吗?”


    称不上是朋友。


    沈颐乔解释:“是之前工作时的采访对象。”


    他大狗似的凑上来:“那我呢?我也是某次工作时的采访对象。姐姐也是跟别人这么介绍我的吗?”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分明写着醋意。


    沈颐乔无语:“你怎么谁的醋都吃?”


    阳光盛,天气正好,一切没什么不对的。


    直到此刻再想起。


    别有用心,这四个再次印在脑海。


    沈颐乔抿了下唇,稍退一步。脑海中刚刚组建起来的、关于周沉的拼图又变得模糊。他依然是周沉,五官是,身形是,举手投足间的矜贵亦是。但关于他的那张拼图却需要重新组建了。


    见她后退,周沉下意识伸手。


    视线被巨大一捧白玫瑰阻挡,他捞了个空。


    心口忽得不安起来,周沉想上前,理智却阻止了他。


    他看得懂沈颐乔的视线,她此刻正在重新审视他这个人——一个潜伏在身边、早就蓄谋已久的小人。


    而他,面容紧绷,胸腔里那颗心脏毫无规律地乱撞。


    以继承人的身份被培养,接受众多目光审视的时候他没紧张过,创办微澳从头做起再难再累的时候他没害怕过,却在这么一个将来回顾人生或许都提不上名头的细小节点里、时光流动的缝隙里,他心跳如擂,生怕随时被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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