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一瞥,他觉得眼熟。


    如今再去细想,普通到丢入车流里就不再引人注目的那辆车,他见向知南坐过一次。


    数个场景在脑海中密密麻麻地交织,反复印证心中猜测。


    躺在手心的耳机线仿佛长出了倒刺,痛感尖锐,深入指骨,扎得他几乎拿不稳。


    皮肤下每根神经都连缀胸口,鲜血直流。


    过了许久,周沉低头。


    依然是那副耳机。


    哪里来的倒刺?


    也没有想象中鲜血淋漓。


    一切稀疏平常。


    他用力握了一下,随后摊开,面色平静地将耳机线抻直,一圈圈绕好,最后以规整的姿态重新塞回沈颐乔的包里。


    而后是钥匙,卡包,防狼喷雾……


    纸快用完了,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将一包新的湿纸巾替换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时针恰恰指向一点。


    家里没有摆任何钟表,周沉却像听见重重一声钟锤,铛的一下回响在心口。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抬步转回卧室。


    大床上,沈颐乔连姿势都没变过。


    她大概累极了,身体呈蜷缩状埋在被褥底下,发出匀缓的呼吸。左手没掖进被子,搭在枕头上,离鼻尖几寸的距离。


    周沉在夜色里精准地定位到了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


    到了这一刻,幼时受到的教育才达成闭环,他深切明白了什么叫做自欺欺人。


    看着她左手的婚戒,尚在挣扎中的情绪忽得放平了。


    周沉睡过去,在她身旁躺下。


    他想起最初听说她有男朋友时的那一幕——他嘴上轻描淡写说着“关我什么事?”,心里却卑劣地想,有男朋友又如何?总归还不是没结婚。


    ……


    早上出门前,沈颐乔站在玄关处回忆了一番。


    昨晚就是从这里起,两人嘴唇便没分开过。周沉吻她总是很用力,呼吸急促,与平时不疾不徐的样子相去甚远。


    她被他的节奏影响,肺里空气一点点榨干,脑子缺氧,浑浑噩噩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昨晚隐约是有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当时分不了心,只有下垂的余光瞥见一抹白。


    像极了她摆在玄关台上的托特包。


    如今包就好好地摆在那,她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她平时要用的东西,好似昨天那一声响都是错觉。


    但沈颐乔知道不是。


    她那包快用完的纸巾被换过,至于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是因为她当时擦完手瞄过一眼,内心暗暗提醒自己要放一包新的酒精湿巾。她还没来得及做这些,已经有人替她做了。


    这个人无疑是周沉。


    沈颐乔极有耐心地翻了一遍,想找出他给的其他惊喜。


    她记性还算不错,因此整个包翻完,除了这包被替换过的湿巾,另一件引起她注意的是包里多了副有线耳机。


    耳机看着不像新的,右耳耳塞上有轻微划痕。


    是他不小心落在自己包里的?


    沈颐乔仔细回想,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周沉有戴过这样的耳机的时候。


    不过她对周沉的了解浮于表面。


    他拥有什么,他想什么,他独处时喜欢做什么,沈颐乔都不甚了了。


    于是她将耳机取了出来,放在玄关台上。


    这是件小事。


    沈颐乔没觉得这是需要特意发消息同周沉说一声的程度。


    他很忙,鸡毛蒜皮不入耳。


    何况今晚回家,他就能在玄关台上找到他的“失而复得”了。


    第37章 试探


    耳机在玄关台上躺到第二天周沉回家。


    一进门,他便注意到了。


    线绕得很规整,一圈圈如发起进攻前的毒蛇般盘在一起。而昨晚,他明明将它好好地放回了沈颐乔包里、那个存放零碎事物的夹层。


    如若不是有人特意取出,绝对不会自己从包里掉出来。


    他定定地看着那一卷耳机线。


    忽然,思绪被厨房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沈颐乔探出头,两手各套着一只一次性手套,长发高高挽起,掉了几簇柔软的发丝下来,像小触角似的软软趴趴垂在她细白的颈侧。她的眼睛很明澈,笑起来会有弯弯弧度。


    此刻这双眼睛正明澈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作为继承人从小被多维度“军训”的特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大脑在产生明确的判断之前,周沉已经先一步用平常的口吻与表情对上了她。


    温柔,和煦,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在弄什么?”


    “我买了一个大榴莲。”沈颐乔兴奋地说,“四房就开了七瓣,简直赚死了!没想到我还有这方面的天赋,一定是榴莲之神眷顾我!还有一房,你要不要开开看?”


    果然,空气中隐隐流动着榴莲味。


    很浓厚,很粘稠。


    周沉生理性不适,他一向对这类拥有异香的热带水果不喜,但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慎独与谦恭。


    他不喜欢,不能强求身边的人也不喜。


    更何况他从来没向沈颐乔表露过他的偏好。


    仅有的那么一次,回紫荆湾前沈颐乔问他爱吃什么,好叫沈宏早些准备。他说家常菜都不挑剔。


    沈颐乔又问:那你口味偏淡还是?


    周沉说:爸妈喜欢吃——


    沈颐乔答:他俩偏甜口,平常爱做糖醋和蜜汁。


    周沉点了下头:我也是。


    不怪沈颐乔,是他没给过对应的信息。


    周沉这么想着,解了腕表放在一边,边往厨房走边挽高袖口:“你觉得还有几瓣?”


    “嗯……应该一瓣吧。”沈颐乔说,“这房看起来不大。”


    进到厨房,浓郁的气味更甚。


    周沉放缓呼吸,像末日求生一样仔细在空气中辨别属于沈颐乔的那一缕。她身上有幽兰香,是护肤品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经过一天的挥发后已经变得很淡很淡,难寻踪迹。


    周沉还是嗅到了。


    他紧皱的心舒张开来,面不改色地套上沈颐乔备在一旁的一次性手套,隔着手套,指腹触碰到榴莲壳上的尖刺,腹心针扎般一疼。下一次,他便更心安理得地去触碰了。


    他讨厌榴莲,没错。


    但放任这样危险的东西给沈颐乔处理,更不对。


    有失丈夫的职责。


    最后一房榴莲周沉开得很利索,他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眼睛一拐就能知道大约怎么去做。当他托着两瓣榴莲肉放进餐盘时,沈颐乔眼睛都亮了。


    “你才是榴莲之神吧?这么小的一房居然还有两瓣?”


    周沉没说话,扬起唇角笑了笑。


    沈颐乔此时已经脱了手套,以半蹲的姿势双手撑在膝盖上,撅着身体在那看盘子里挤挤攘攘的榴莲肉。


    上一秒她还是开心的,下一秒面露难色。


    “一共九瓣,我们要吃到什么时候?”


    我……们?


    周沉眉心一跳。


    “你爱吃的话,可以留着慢慢吃。”


    “冰箱里也放不了多久,最多两三天。而且这个热量这么足,想三天吃完的话每天要吃三大块,会很上火!”


    周沉脱下手套丢进垃圾桶,又弯腰将里面没丢多少垃圾的袋子拎起来,系紧。


    “你不介意的话,明早我带走一点。”


    “好呀。”沈颐乔点头。


    她不疑有他,只一个劲地羡慕当集团里说一不二的继承人就是好,还能在公司吃榴莲。她记得之前台里有个小姑娘中午买了份榴莲酥。大开间的办公室,有人窸窸窣窣掐着嗓子点评。


    “谁啊,不知道不让吃味道大的东西啊?”


    小姑娘窘迫又难堪。


    她想提着袋子去扔,又觉得舍不得,最后顺着楼道一路走到天台,蹲在风里吃掉了大半份。


    至于为什么是大半,因为沈颐乔假意上楼吹风,问她要走了一块。


    “哇,好香……”沈颐乔幸福地眯起眼,“我真的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榴莲酥了。在哪儿买的?有地址吗?”


    小姑娘愣生生的,眼睛兔子似的红,忽然猛一点头:“有的有的,沈老师你稍等。”


    后来没受得了电视台巨大的压力,小姑娘转去了别的地方。


    不过沈颐乔想起来还能记得这么个人。


    圆脸蛋,吃起榴莲酥来嘴巴一鼓一鼓,仓鼠似的,特别可爱。


    哎,当老板就是好。


    打工人在工作的地方连口榴莲都不能吃!


    沈颐乔再度感叹。


    她拉开抽屉,取了保鲜膜过来,一层层把盘子里剩下的榴莲肉封好,手忍不住捏了一小块小的含进嘴里。


    “你早桑……是唔……包……”


    周沉收拾的动作定了下,侧头:“嗯?”


    嘴巴被占着,沈颐乔摇摇手:“唔……”


    周沉笑:“有事吃完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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