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环胸,靠着自己的车头:“早该这样了,这忍气吞声忍得我都替你们辛苦。不过那么多人,告得过来吗?”


    她是无心一说,但“你们”这个词却给了向知南极大的鼓舞。


    如今很少再有人将他和沈颐乔并称为“你们”。因为这个词,他短暂地感受到了仍被捆绑的命运。


    神色稍稍松缓,向知南说:“多费点精力的事。”


    何止是多费一点。


    如沈颐乔曾预言的那样,没有庞大的团队弄不下这种工程。现在交到沈颐乔手里的资料,只是九牛一毛。他做好了后续打持续仗的准备,目前是先拿几个影响最恶劣的号开刀。


    借着车厢里一盏阅读灯,沈颐乔从头到尾地翻阅资料。


    “律师的联系方式一会我推送给你。”向知南说,“你哪里不满意可以再跟他讲。”


    “没什么不满意的。”沈颐乔道。


    暖黄的灯光照亮她,依稀可见脸侧的细小绒毛。温沉沉的光线照得人不愿出声去扰乱这份美好。


    向知南安静站在一旁,替她挡住夜里微凉的风。


    在下车前,他耳机里还在放着歌。节奏明快,是沈颐乔喜欢的乐队。此刻安静的空气让窸窣无限放大,垂在颈侧的耳机里倾泻出一阵又一阵的鼓点,横亘在两人之间。


    万宜已经离开了。


    司机是他的人。


    她在灯光下看资料的这一时半会儿,或许是他离开深市前最后的独处时光。


    向知南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因为前一次她的冷淡而噎了回去。他心烦意乱,取下耳机丢到一旁。


    鼓点声远了,从他们之间消失。


    沈颐乔适时抬头:“我在这签字?”


    “好。”向知南替她摘了笔帽,递过去,“后续进程我会再和你说。”


    “我现在不太在乎这些了。”沈颐乔说,“只要不伤害到我身边的人。”


    “但我在乎。”


    向知南想触碰她,手最终停留在半空。


    他鼻腔发酸,怕被她察觉,只好扭开头去看路边那盏灯。十二月底的深市依旧温吞,灯泡下飞虫盘桓。很单调的飞行轨迹,一圈又一圈,让他想起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鼻腔里泛滥的酸意。


    他想为前错忏悔。


    ……


    沈颐乔到家快要十一点了。


    玄关亮着一盏灯,灯光尽头又接一盏落地灯。她一路进来,没入过一片黑暗。


    往常回家晚,都是周沉来接她。


    这两天实在是下班时间点难以确定,她跟周沉说好,自己开车上下班,有事一定会通知他。


    周沉起初不同意,因为万宜被当作她袭击的事情才过去没两天,架不住沈颐乔一再坚持。


    “你公司不是要上新系统吗?我这边不知道几点下班,有时候说走就能走,总不能让你在楼下一直等吧?”


    “在车里也可以处理公务。”


    “可是我不喜欢被等。”沈颐乔眨眨眼,“一次两次还好,总这样,我心里会有负担。”


    好。


    她的薛定谔的负担,成功击退了周沉。


    他下班后径直回家,只不过聊天记录上问候不断。


    周沉:今天几点?


    周沉:我到家了,想吃什么水果?


    周沉:我弄了份果拼,大约几点到家,我把酸奶提前从冰箱里取出来。


    周沉:太晚了,我现在出门接你。


    不怪向知南说她不回消息,周沉发的这些,沈颐乔也是在回家之后才看到的。


    她在家里逛了一圈,没见到周沉,于是点开手机。


    这才看见涨潮般一波又一波的未读消息。


    他最后一条是25分钟前,说出门接她。如果说完后立即出发,二十五分钟恰好能从家到电视台楼下。


    沈颐乔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从台里离开的。


    她一路都没看见周沉的车,疑心两人刚好错过。


    电话拨过去,周沉秒接。


    他的声音沉在夜色里,有几分空旷。


    “在家了?”


    “嗯,我刚到家。”沈颐乔说,“我没回,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是出去接我了吗?现在到哪?”


    “已经在回程路了。我到的时候保安说你刚走。”他听起来并没有情绪,只是在阐述一件很清晰明见的事,“我猜你在录音棚,看不了手机。再打电话岂不是很多余?”


    他说到最后,嗓子里发出很轻的笑。


    好像在笑两个人这一晚的错过。


    沈颐乔偏觉得心坠坠的疼,她从没想过有人能对她包容到这种境地。


    要知道上学时沈宏来学校接她,等了半个点就会叨叨叨地说“不是让你提前收拾好东西吗?慢吞吞的跟小蜗牛似的,下次再这么慢爸爸不来接你了啊。”


    还有上段恋爱,她恃宠而骄,买了购物袋都往向知南身上挂。他双手满满,最后又气又笑:“我是你男朋友还是仆人?”


    怎么到了周沉这里,脾气全无?


    沈颐乔想,要是她等了别人一晚上都不回消息,大概早就放弃,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更别说他还亲自出门接她,接了个空手,半点脾气都没地往回赶。


    他菩萨吗?


    专门下凡来渡她的?!


    沈颐乔在门口等到周沉回来。


    电子锁发出一阵清脆旋律,旋律未播完,她便先一步从里拉开大门。周沉的手还垂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


    他诧异地望过来,半晌:“要出门?”


    沈颐乔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迫不及待的心在听到门外响动的那一刻骤然喊停,而后在密码锁一下一下的输入声中再度剧烈跳动起来。她不懂,不明白,想不通。


    在周沉愣在当下的那一刻,扑过去,撞进了他的怀抱。


    第36章 耳机


    沈颐乔不是第一次主动抱她。


    但较之从前,她这回显得生涩又莽撞。


    不是春风拂面的拥抱,也不曾爱意缱绻,反而带着点毛糙和急躁,这一扑,把周沉心里的话都扑没了。


    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搭上了她的后腰,以免她脱力滑落。


    掌心下是薄羊绒绵软的触感,可他有过经验,足够透过这层阻碍想象到底下的滑腻。她有腰窝,往后仰时凹出浅浅两个痕迹。


    大约是他现在手掌底下的位置。


    于他来说是致命的漩涡。


    周沉低头,亲她的额头。


    沈颐乔仰着脑袋迎上来,阻断了下一次行将落上额头的啄吻。蜻蜓点水的一下,落在她唇角。


    她眼里亮晶晶的。


    “我看到你放在厨房的果拼了。”


    难怪如此热烈的拥抱他。


    周沉好笑地问:“这算酬劳?”


    “什么酬劳?”沈颐乔露出丁点儿迷茫,很快,她反应过来,“那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酬劳太廉价了?”


    周沉托着她转身,余出一只手带上大门。


    咔哒一声,门落锁,他将人抵在门背后,鼻梁蹭过她的脸颊,落下重重一吻:“我再讨点利息就不亏了。”


    商人重利。


    严格说周沉不算彻头彻尾的商人,他是食物链顶端的投资者,脱离了这种带着铜臭味的称谓。只不过本质上投资人也是商人,他果然讨足了利息。


    与之相比。


    一份果切,一晚的错过,反倒变得举重若轻起来。


    确认沈颐乔累得睡着后,周沉披上睡袍重新回到玄关。


    地上散了两双鞋,一双他的皮鞋,一双她的拖鞋。月白色那双属于她,绵软的白色鞋底压在他那双皮鞋上,就如她踩着他一样。赤足而立,脚尖不听话地沿着男人精壮的小腿攀登。


    忽然就生出了食髓知味的感觉。


    周沉蹲下身,将拖鞋摆正,又把散乱在一旁、或许被他的手肘打到,又或许被她的背后蹭落在地的东西一样样捡起。


    车钥匙,卡包,防狼喷雾,湿纸巾,卫生棉,口红……


    动作倏地一顿。


    一团缠乱的耳机线躺在他的手心。


    他仰头,看到玄关柜上对他敞着口的托特包里正躺着另一副无线耳机。如果没记错的话,沈颐乔常用的是那副。


    乱成一团的线缠在他指骨上,宛如织成的巨网,正兜头将他捕获。


    周沉开始厌恶自己极佳的记忆力。


    他见过这副耳机,在无线耳机畅行的日子里,缀着两根细长白线的耳机似乎成了麻烦的代名词。很少有人用,应该说在他的圈子里,几乎快要销声匿迹。


    所以他很快想起是在哪里见过。


    是体育馆。时间仿佛定格,他记得向知南垂在耳朵两侧的,就是这样一副耳机。


    周围的空气在他看透真相的这一刻起变得稀薄。


    他掌着膝盖起身,深深吐纳数次。


    今晚沈颐乔和向知南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周沉表情空了一瞬,太阳穴剧烈跳动,宛如尖针扎入头皮,搅得他混沌不堪。他忽然想起去接她的路上,快到电视台时,与他擦身而过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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