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电视台，要和各种各样的人周旋。每每出去采访，少不了被人留饭。万宜那时候挺拼的，仗着自己是晚间新闻的脸面，在各种饭局上周旋，拉赞助。
而沈颐乔，她有个文旅局上班的爸。
只要不出纰漏，上了台前就能稳稳坐到最后。
那次是深市经济论坛会后，万宜采访几位当地青年企业家。有个徐总她曾经采访过，两人还算相熟。
徐总三十出头继承家业，明里暗里多次说过要给电视台赞助，只不过赞助款只听到石头响，没见着水花。
徐总说要再谈谈赞助事宜，邀请一同晚餐。
万宜自然答应。
她留了个心眼，说地方她来订。
晚上赴约的只有徐总一人。
万宜问：“您不是说还有公司其他人吗？”
“决定权在我手里，我来就够了。”徐总绅士一笑，“万小姐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已经在推进流程了。”
偌大的包厢里两人进餐实在是空旷。
徐总坐到她旁边，说这样方便，总不至于隔着一张大圆桌互相喊话。起初聊赞助聊得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说到家庭。徐总说家里催婚催得急，言语里暗示要是自家人，什么投资都好商量。
万宜哪里听不出意思，干笑说：“徐总厚爱了。”
“我挺喜欢你的。”徐总直白道，“聪明，能干，有自己的事业。像你这样专注于事业的女人婚后不麻烦。”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不麻烦？
她又不是物件。
“徐总这不是在找结婚对象，听着像是在找合作伙伴。”
“婚姻怎么就不算合作呢？”他的手搭过来，虚拢在万宜的椅背上，“你的工作不错，老头不会介意你这样漂亮聪明的女人当儿媳。你给我生孩子，我给你钱，其他互不干涉，这场合作岂非双赢？”
他说着视线落在万宜的小腹上。
万宜猛然立起，之前对徐总的好感一扫全无。
“徐总您找错人了。”
她摔上包厢的门，快步向外。
男人在几步之后追上，扣住她的腕：“真不考虑？”
“不考虑。”万宜一字一句道，“请您放手。”
“赞助也不要了？”
“不要。”
“万小姐，你现在这么抗拒或许是因为还没尝试过。”他笑了下，“我们今晚先试一试彼此，说不定你会回心转意。很爽的。”
回你妈。
万宜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她原则上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抽了几次手，无法脱身，反倒是男人又覆上来，以半拥半抱的姿势将她扣在怀里，另一只手无赖地往她腰后摸。
嘭得一声，万宜惊呼。
扣住她的男人顿时满身污秽，菜汁顺着他笔挺的白衬衣肆意流淌，红白一片。菜是从另一间包间里收出来的剩菜，汤汁并不烫，万宜电光火石之间还判断出了这是上汤娃娃菜和毛血旺，颜色和味道都非常精彩。
她张着嘴巴，终于从男人怀中脱困。
视线拐向男人身后，站着个戴口罩的女孩子。她刚从地上捡起装菜的托盘，单手拎着，手背被汤汁溅了几点红。
另一侧，服务员正吓得手足无措。
“先生，对，对对，对不起！”
女孩子往前一步，挡在服务员身前：“是我撞的，有事找我。”
万宜眼皮重重跳了几下。
这个声音……
再去看女孩不被口罩挡住的眉眼，光一副眼睛就能看出精致来。这些天总是将对方当竞争对手，万宜想不熟悉也难。
沈颐乔怎么在这？
徐总装了半天的绅士劲彻底破功，横眉怒道：“你他妈有病？”
男人手高高扬起，对峙起来沈颐乔一下落了下风。
她却半点没怕，眉毛一挑：“哎？你不是那个什么日化公司的富二代老板吗？我在新闻上看过你，好巧啊！一拍就拍了个大人物，某某公司老板公开猥亵妇女……”
“你拍了什么？”徐总厉声问。
“你们刚才的拉拉扯扯啊。”沈颐乔无辜道，“我就在那吃瓜。”
她举起手机，里面确实有一段过道上的视频。
徐总脸沉了下来：“删掉。”
“不要。”
他额头青筋暴起：“开个条件。”
“你确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谈条件？”
过道上人多眼杂，此刻已经有人频频侧目放慢脚步。徐总咬牙切齿地挥手：“滚蛋。”
服务员忙不迭去找人来帮忙收拾，万宜往外走了两步，犹豫着顿住。看到沈颐乔背在身后的手朝她做了个赶人的手势，才不放心地离开。
十分钟后。
沈颐乔在电视台大群里圈了万宜。
万宜添加她好友，发过去：你在哪？我在停车坪。
两声提示音自不远处响起，万宜扭过头，看到沈颐乔站在路灯下朝她招手：“嗨，万老师。”
“……”
没心没肺。
两人坐进车里。
万宜巡视一圈，见她安然无恙，这才说：“你怎么在这？”
“家里的饭局啊，万老师呢？”
要不是刚才出手相助，万宜多半觉得这句话在阴阳怪气，她扯了扯嘴角：“拉赞助。”
下一句更是硬邦邦。
“没拉成。”
“哦……”沈颐乔摸摸鼻梁，摘下口罩，“原来主播压力这么大的。”
并不是所有人压力都大，没钱没背景全靠自己就要背负更多压力。
万宜瞪她一眼：“你又不用担心。”
“万老师，我是自己考进来的，没靠谁。”沈颐乔直白得宛如清泉，“所以呢我也有我要担心的地方。”
万宜觉得尴尬，又想自己真是小心眼。
她干巴巴地改了话题：“刚才没事吧？”
“没事，有头有脸的人都怕丢人咯。他哪敢闹大？不仅不敢怎么样，还给了我一笔封口费。”
万宜眉心一跳：“你还真敢拿？”
“本来不想拿的，但是不拿吧又显得我之前的作为很神经。人家回去一想就知道我们俩是一伙的了。”沈颐乔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红票子，“怕他查转账记录，我要了几张现金。”
说完她弯起眼：“万老师，请你吃宵夜？”
“……”
万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和沈颐乔坐在路边大排档一起宵夜的一天。沈颐乔点完菜回来还抱怨：“要的太少了，我还倒贴八十！”
万宜下意识要去掏钱包，被她按了回去。
“点的都是我爱吃的菜，万老师别客气。”
万宜手背被她按着，女孩子细腻的皮肤触感很软：“你这个万老师叫得很像在阴阳怪气……”
“我也觉得是。”沈颐乔说，“万宜。”
“……”
这么喊更奇怪了，好像她们有多熟似的。
菜端上来，点了很多。
万宜吃惊：“你不是吃过晚饭了吗？”
“刚刚聚餐我根本没吃东西，家里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不是在问工作就是在恋爱，八百个唐僧一起念经，这么恶劣的环境你吃的下？”沈颐乔瞥过来，“你那顿吃饱啦？”
“……”
除了两杯酒，她的确肚子空空。
这么想，面前的菜对于两个空腹的人倒是不嫌多了。
万宜吃饭慢，沈颐乔更慢。两个人面对面，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说电视台的事，像是刻意忽略今晚。
炒菜从热气腾腾冒白烟到汁水凝出固体。
万宜放下筷子：“明天——”
“明天我出外景。”沈颐乔头都没抬，“不在台里。”
“今天晚上的事——”
“万老师，我看起来舌头很长吗？”
“……我没那个意思。”万宜瞥开眼。
过了一会儿，还是沈颐乔起的头。
她说：“你是受害者，就算有人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的。但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守不住嘴巴。万老师，我很有分寸的。”
“有些事不是受不受害可以掌控风向的。”
“我知道。”沈颐乔道，“台里有任何风声你怪我好了。”
这是委婉立了誓的意思。
万宜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到台里，果然风平浪静。
第三天，第四天……
一周，两周……
除了日化公司的徐总借由头来了几趟，无事发生。
万宜当然知道徐总来的原因，那天晚上她不算得罪徐总，他来，多半是回去想了想，觉得泼他一身残羹冷炙的女人是同伙，跑电视台找证据来了。
徐总不挑明，万宜也装傻充愣。
唯一惊险的那次，是在一楼大厅碰见沈颐乔。
徐总慢下脚步，眯着长眸打量。
沈颐乔五官出众，光一双眼睛辨识度就很高。他看了半天只觉得和之前的女人对上了号，可惜时间漫长，记忆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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