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宋慈说:“是你在管吗?我妈生活费是友梅姐和二哥给的!你管过什么,平时照顾我妈,你沾过手吗?”
高腊红捍卫丈夫:“你这是嫌我们没照顾好?”
宋海川大喝:“你别理她!她平白无故抽疯!神经病!”
宋母主要是宋天朗的妻子章玲照看,高腊红的心思在几个孙辈身上,会给章玲搭把手,姚友梅刚想说句公道话,柯宋慈声色俱厉:“宋海川!是我发疯吗?你告诉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我,我妈为什么是个聋子,为什么是个疯子,你告诉我!”
姚友梅心神俱震,整个人都呆住。现场死寂,宋海川吼道:“你闭嘴!别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说话的份,你从小就送人了,你姓柯!老宋家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1983年春节,宋山青带姚友梅回宋垇村见父母,姚友梅发现宋母不能和人交流,宋山青说母亲右耳听不见,还摔到头,此后呆呆傻傻,但他小时候,母亲是健全人,会教他说话,也会唱歌哄他睡觉。
宋山青说的是实话,柯宋慈抖落出他藏起来的那部分:“宋海川,你不说,我来说!我妈为什么聋了,是因为她不同意把二哥送出去,被你爸打聋的!我妈为什么疯了,是因为不同意把我送出去,被你爸打疯的!被你爸推到地上又踢又踹,磕到头才疯的!我没能力接我妈走,又想多看看她,才忍你们这么多年,现在我妈走了,我不忍了,从今天起,我和你们宋家人恩断义绝!”
从在场的人神色判断,姚友梅看出,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她的妯娌高腊红和殷建梅都知情。她俩是天岭山本地人,婚后在宋垇村生活多年,宋家人瞒不住她俩,但她俩都选择瞒住她。
柯宋慈看向姚友梅的眼神充满怜恤,她揭出家丑,显然是说给姚友梅听的。她走到面前,说:“友梅姐,二哥,谢谢你们承担我妈生活费和丧事费用,有机会我会报答你们,没能力也不要怪我。”
柯宋慈和丈夫走了,不再和她的哥嫂及宋家亲戚来往,被找到家里去,连杯热茶也不倒。宋海川说被她冷了心,不来往就不来往,以自家当年的情况,把她送走是给她生路,她待在宋家,不可能读到中专,也嫁不了那么好的人。
宋母是腊月初八去世的,宋蓉和宋星都没回乡。葬礼后,回齐州的车上,姚友梅没和宋山青说一句话。她恨宋山青当年含糊其辞,但是还能为这件事离婚不成?她想到已逝的婆婆汪求天,落泪不止。
汪求天是遗腹女,她出生后一年多,母亲病逝,她被伯父家收养。15岁时,汪求天进了宋家门,生下三子一女,中年时被丈夫打得疯癫。母亲为女儿取名为求天,上天并没有厚待她,她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1983年12月,姚友梅查出怀孕,宋山青做了她爱吃的鸡蛋香葱糯米饼,油汪汪的很香。后来得知是女儿,宋山青很开心:“女儿像爸爸,嘿嘿。”
姚友梅也开心,女儿像宋山青才漂亮,只要能遗传她的大眼睛就好。不过,开心之后是烦心,姚家父母都还没退休,宋家父母远在邻镇的大山里,夫妻俩是双职工,谁来带孩子?
宋山青说:“金香姨答应白天帮我们带毛毛。”
王金香是农机管理站站长的妻子,孙儿五岁多,正是淘气年龄。姚友梅说不能让她白忙活,会给她一点钱,最关键还在于宋山青,他以后得分担育儿,不能一有空就看电影。
宋山青满口答应,还动手做了摇篮,长河话称为“壳儿”,他是按照童话书上的摇篮样式做的,谁见了都夸这个壳儿又大又漂亮。
姚友梅毛毛出生,进了保育箱,抱回家那天,她哭声震天。宋山青很惊奇:“这么小个人,比喇叭还响,她哭得不累吗?”
姚友梅骂他痴呆:“她哭,你不晓得哄吗?!”
宋山青哄不住,烦了,躲进电影院。那个年代电影少,一连半个月都放同一部电影,姚友梅知道他是躲清净去了,揪着他骂:“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怕吵,我不怕?再去看电影,你别进门,去单位睡!”
宋山青被迫写下保证书:一三五我看电影,二四六我不看,礼拜天全部归我管孩子。但是有一天,他又躲出去,回家挨骂,他朝墙上一指:“没犯规。”
“不”字被宋山青加了个走字底,变成二四六我“还”看。姚友梅一天要被他气死八百遍,暴跳如雷:“你只会耍滑头,离婚!我要离婚!”
农机管理站的站长夫妇都来劝:“你也真是的,当了爸爸,要有当爸爸的样子。方方总在感冒发烧,你要格外有耐心。机器都会修,还哄不好一个小孩?”
站长如父如师,在宋山青心里地位卓绝,他听了劝:“不看电影了,上了新的再看。”
站长妻子王金香说:“方方哭,你不能只摇壳儿,要抱起来看看,边走边拍边哄。”
孩子被抱起来,滋了宋山青一身尿。宋山青买回一块红色大丝巾,做成包袱皮,把女儿兜在里边,捏着四个角,像提灯笼似的,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眼睛不离电视。
姚友梅做好饭进屋一看,又骂了人:丝巾!多么轻薄的东西,你是不是想摔死你女儿?
宋山青振振有词,他用和孩子同等重量的秤砣做过实验,丝巾承受得了,稳得很。丝巾多好,又能兜女儿,又能给姚友梅戴,他扯块大布,只有兜孩子一个功能,还没丝巾透气。
王金香只能白天帮帮忙,姚友梅需要有人替手,让宋山青把母亲汪求天接来。但汪求天只会烧饭,不烧饭时就坐在摇篮边,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宋蓉高烧得满脸通红,她都不晓得喊一声。
宋蓉三岁起感冒发烧少了,姚友梅和宋山青终于能松口气。宋二毛出生后,两人受了处分,罚了款,欠下很多外债,没钱再请王金香代为照顾,所幸宋蓉懂得打报告:“二毛又拉臭臭啦!”
宋二毛两岁时,他奶奶用煤炉炖鱼头豆腐汤,他顽皮,拿根甘蔗捅进底下的出灰口,一锅滚汤被掀翻,淋到他身上。
宋蓉在里间做作业,听到嚎哭声跑出来,哭着跑去新华书店报信。当时宋山青被借调到齐州地区行署工作,姚友梅抱着宋二毛去省城大医院治疗烫伤。她走得急,忘记给宋蓉留点钱,宋蓉被尹秋萍接去家里吃饭,奶奶汪求天不肯去,又没法沟通,栗鸢的奶奶每天来给她送饭。
宋二毛没有破相,但后脖颈和背上留下几道疤。宋山青把母亲汪求天送回宋垇村,岳母童凤英丢下木耳生意,从林场搬来照看宋二毛,她没带过孙子姚远,儿子儿媳对此很不满。
姚友梅往齐州地区行署使劲,因连续三年拿到本省系统内技能比武大赛名次,于1995年调到滨江区新华书店当会计,搬进宋山青单位宿舍,请个保姆白天照看宋二毛。
姚友梅调令下来之前,宋蓉面临小升初,以长河镇的教学质量,她考不上齐州的中学。转到齐州再读个六年级是最佳方案,但姚友梅和宋山青跑了几所小学,都解决不了学籍问题。
宋蓉很争气,考到团山县读初中。县城在齐州地区行署和长河镇之间,离齐州近得多,宋蓉在县二中住校,宋山青每周五骑自行车接她回家,周日再送回学校,路上得花一个多小时。
第二年,齐州撤销地区,设立地级齐州市。姚华清和童凤英在市郊安家,离县二中略近,宋山青每次先把女儿接到祖母祖父家吃晚饭,歇一歇,再骑回家。
1998年,宋二毛7岁,放花炮时炸伤眼睛,多亏救治及时,还遇上好医生,保住了眼角膜,只是视力有些许受损。
柯宋慈的养父是语文老师,喜好研究五行八字,宋家儿孙都是拜托他精心取名。宋二毛出生时,柯父老糊涂了,宋父亲自给二孙子取名为宋全,是儿女双全的圆满之意。
宋全多灾多难,姚友梅去算命,算命先生说孩子的名字取坏了,全字怎么写?人王。普通命格压不住这么大的字。
算命先生问宋星出生前后的情景,姚友梅说儿子是大年初一清晨出生,她被送到医院是半夜,天上有很明亮的大星。
宋全自此改名为宋星,算命先生说星字吉祥,头顶日头,生活充满阳光。因宋星受过两次惊险的伤,宋蓉很疼惜他,从小到大,不论宋星多么淘气,惹出多少是非,他挨打挨骂时,宋蓉总会说:“你们干吗一定要逼二猫成材?他要是被烫得毁容了,被炸瞎了,你们还不是会养他一生?他平平安安地活着,不犯法就行。”
姚友梅和宋山青对宋星的期待不可能是养出一个废人。但是现在,姚友梅能理解宋蓉了,只要宋蓉平平安安地活着,她想怎样都行。真的,怎样都行。
宋蓉去世后,她的姑姑突然来了。姚友梅想起7年前,柯宋慈在母亲的葬礼上说:“有机会我会报答你们。”她的报答,是赶来让姚友梅和宋山青正视自己:你们有个很好的女儿,理应以她为荣,且不必再心怀负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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