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问:“她真的只是嘴上刺刺我们,心里早就放下了?”
秦琪说:“阿姨,接受,放下,心里才能好过。小鹿说自己不是宽宏大量的人,但是托你们的福,她过得还不错,所以能够宽容地看待你们。我拍张照片,你和叔叔看看。”
照片是秦琪背包上的小挂件,它是宋蓉有年去海南旅游带回的礼物,是黎锦工艺,宋蓉去世后,秦琪特地找出来:“我的是豹猫,小鹿自留的是梅花鹿,她说跟她小时候一个充气小鹿长得很像,她出车祸让爸爸回家拿给她。住院期间,充气小鹿被划破了,爸爸想尽办法也没修好,小鹿伤心了很久,她对车祸最大的遗憾是这个,而不是你们因此生了宋星。”
充气小鹿是姚友梅买的,宋蓉吹不起来,宋山青笑她肺活量不行,每次都帮她吹得鼓鼓的。
1989年冬天,宋蓉车祸醒来第一句话是:“我的小鹿呢?”接着指挥宋山青走开,她要和妈妈说悄悄话,姚友梅附耳听,宋蓉问,“我的裤子你藏起来了吗?我尿裤子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给宋蓉左耳侧的伤口缝针,出院后两周后,姚友梅和宋山青送她到县里拆线,她疼得哇哇叫,被带到游乐场玩,但是碰碰车和飞轮她都不喜欢,坐上去没两分钟就喊头晕,下来就吐了,跟她晕车一样。姚友梅暗自疑惑:她的脑震荡是真会有后遗症吗?
回到宋蓉家,姚友梅找到黎锦小鹿,从浅灰色皮包上取下来,挂到自己的包上。她听得出秦琪的弦外之音:宋蓉对她和宋山青的宽谅是有前提的——她过得还不错。
宋蓉房子虽小,一个人够住,有存款,无负债,但是,如果她像她的堂姐宋丽一样生活拮据,她还能宽容父母,并且和弟弟很友爱吗?
夜深人静,姚友梅躺在宋蓉的单人床上,脑中万念纷沓。网上评论有些骂声是信口雌黄,是被凶手律师石某人引导,但有一句话,他们可能没有说错:有弟弟的女孩,心里和父母不亲。
秦琪不想给人伤口上撒盐,才说了那么多劝慰的话,但是宋蓉本人真的完全理解,内心毫无芥蒂吗?不是。
祖母教导宋蓉恩怨分明,宋蓉记着恩,也记着仇。她对父母以礼相待,或者是说厚待,可是,如果真正不介意,为什么她一再抗拒和父母长住?因为她心里对父母没有那么亲近。姚友梅自己有弟弟,但她很爱父母,她很明白和父母很亲是什么样的。
小床靠窗,忽而有雨造访,打在窗户上,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心头。姚友梅无法入睡,眼角余光看到床边有个小黑点在移动,她以为是蟑螂,急忙坐起来,趿上拖鞋,正要一脚踩死,定睛一看,那行进姿态分明是一只长脚蜘蛛。
长脚蜘蛛窸窸窣窣蹿到床底。姚友梅听着雨声,想起遥远的2013年春节。那年,宋蓉虚岁三十岁,她又一次催促人生大事,宋蓉正色告知,此生不会涉足婚育,让她死了这条心。
母女俩大吵,母亲把姚友梅叫去厨房,劝她顺其自然,宋蓉每年过年才回来,不要管头管脚,惹得她不痛快。姚友梅说:“是她惹得我不痛快!”
母亲说:“你看外面的雨,有的落在山上,有的落在屋顶,有的落在水中,雨想落在哪里,天不管,地不管,你管什么管。”
姚友梅急躁:“雨是雨,人是人!我现在不管她,她老了哪个管她?”
母亲叹气:“对牛弹琴。”
宋蓉不知何时过来了,靠着墙说:“你明明跟我一样,都属鼠,不晓得怎么长成一个牛脾气。”
姚友梅瞪她:“你不比我犟?”
宋蓉拍手:“是哦,你是金牛座,我是巨蟹座,你有两个角,我有两个螯,还有八条腿,爬到你背上钳住你,你干不过我。”
姚友梅遗传了母族女性的膀胱炎,吃虾蟹贝类很容易复发,她不碰这些,有点迷惑:“螃蟹手脚加起来有十条吗,不是八条吗?”
宋蓉哈哈笑:“螃蟹两只螯用来打架吃东西,八条腿用来走路挖沙打洞,这还是我小时候你读给我听的。蜘蛛才是八条腿。”
姚友梅更迷惑:“前年我去广州,桌上有蜘蛛蟹,你说腿肉很好吃,我记得一共八个人吃饭,每个人一条,正正好。”
那只蜘蛛蟹很硕大,摆盘漂亮大方上档次,姚友梅始终不忘。宋蓉又笑:“它长得像蜘蛛,才叫蜘蛛蟹,其实它也有螯,但是很小,你没注意到。蜘蛛蟹主要是腿长得吓人,让人过目难忘,正好舅舅买了大闸蟹,我去捉个蜘蛛,你比一比。”
母女俩在笑声中和解。雨过天晴,宋蓉在屋前屋后走了一圈,拍张照回屋,给姚友梅看。
小蜘蛛织的网被风雨侵袭,正趴在破网上,宋蓉说:“本来想着,捉回来让你看看就放生,结果它在吃饭,我不打扰它。”
姚友梅问:“网上哪有虫子?”
母亲帮宋蓉解释:“蜘蛛在吃网丝,破个小洞就补,破得大了就吃,吃了再织。再小的性命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怕方方老了没人管,等她老了,有老的活法,社会在进步,总有办法。”
母亲的处世哲学从生活中习得,宋蓉继承了她的聪慧,自己却是愚钝的。夜雨拍窗,姚友梅想着宋蓉用小号写的文字,眼泪滚落。她该管的时候,12岁的宋蓉没说,她没管,后来她管东管西,有什么意义?如果她能预知,女儿的生命将终止于42岁,她万万不会一再惹得女儿不痛快。
床底很安静,那只长脚蜘蛛躲在哪里?躲着吧,好好躲着,躲过被人踩死的命运,再织一张巧夺天工的网,尽情享受饱足的每一天,活着吧,你好好活着。
第19章
宋山青定了闹钟,清晨六点,他和姚友梅离开家,以免被自媒体堵上。张雯再三强调过:你们冷处理,才不会被他们截取话语,二次加工,不要给他们任何抓手。
街边早餐店都开了,两人找了一家海报上写着2.99元任吃的小店进去,却只有小米粥、南瓜粥和咸菜是自助。
姚友梅喝了两碗小米粥,宋山青单点了一根油条,给她点个茶叶蛋。吃完不到七点,姚友梅点开群里的链接,是张雯律师的助手昨夜发的。
大丽花于昨天晚上10点半发布致歉声明:今日,我发布的《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42岁独身女艺术家的三面人生》,引发了巨大关注和争议,同时给视频中的主角家人及挚友带去巨大的痛苦与困扰,这是我始料未及且深感痛心的。在此,我代表我的团队向逝者的家人及挚友,致以最诚恳的道歉。
我和团队第一时间采取措施:紧急删除原视频,并永久关闭该视频所有营利渠道,产生的历史收益将捐献给防止儿童性侵害的公益组织,并公示捐赠证明。
最后,我想说明两点:一、空口鉴AI,是对我和团队这类传统型内容产出者的伤害,请相信我们的真诚;二、我的方式是有所不妥,但希望唤起社会对童年隐性创伤的初衷不变,请各位将讨论聚焦于议题本身,勿去打扰逝者的家人朋友。如果我们因为此事,能更懂得如何尊重他人的隐私与伤痛,更关注那些沉默的受害者,这或许是我这次错误尝试所能带来的、唯一的、积极的意义。
这份声明底下,大丽花的关注者们纷纷力挺:我觉得大丽花是难得具有高度社会责任感的UP主,家属的反应有点过度,不过也能理解,女儿早逝,他们难免情绪过激;原视频内容是有不当之处,但议题确实值得关注,UP主也算敢作敢当。
秦琪发来信息:“阿姨,叔叔,相信你们都能看出大丽花团队在诡辩。他所谓的道歉是把侵权伤害转换成未能把握好叙事尺度,并把自己塑造成‘虽有瑕疵但初心赤诚的社会观察者’,很多网络舆论战就是这么复杂,你们这几天断网吧,只看律师群的消息。”
姚友梅说:“知道,知道,我们听你和张律师指挥。”
大早上跑去酒店大堂坐着,显得奇怪,宋山青说:“去园林吧。”
两年前,宋蓉带着父母逛完姑苏所有园林,还去过同里和周庄古镇。宋山青逛得兴趣盎然,只叹游客太多,想好好欣赏几扇花窗,却不断被拍照的人喊让一让,宋蓉说这几年旅游太热门,赶在每天刚开门时体验感会好很多,可她早上起不来,让父母自己去逛。
老年票半价,姚友梅和宋山青第一次踏足清晨的园林,游客却不算少,有来拍摄写真的,也有来拍风景的,两人在花木间穿梭,走走停停,丝毫没有享受美景的心情。
天阴着,高天之上是一片青灰色。姚友梅在石凳上落座,立刻有人请她起身,他们想拍照,她怒问:“园林是你家的?我们坐不得?”
宋山青拉了她一下,把火气发到路人身上,没意思。然而,在接到警方电话之前,还能去哪里?
小池塘飘满落叶,对面是个茶室,有人临窗拍照。宋山青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趴在桌上睡觉。姚友梅知道他一夜无眠,她靠宋蓉的安眠药才睡着两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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