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让宋蓉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说:“妈妈去过那里,回来做了噩梦。几年了,还梦见过。书上说,噩梦缠身对身体不好,你是小孩,被魇住了会影响发育,你不希望长不高吧?”


    宋蓉赶忙摇头,问:“妈,你是去那里钓鱼吗?”


    1986年8月,宋云生结婚,宋山青和姚友梅回村给弟弟帮忙。大嫂带着亲戚朋友布置新房,不让姚友梅出力,姚友梅不认为自己是客人,看到大哥宋海川指挥几人抬婚床,她上前,被宋海川拦住:“你歇着,歇着。”


    抬床的人里有两个瘦小女人,姚友梅说:“大哥别和我客气,我力气大。”


    宋海川仍然不让她抬:“不合适,不合适。大山,你带友梅回屋扎气球。”


    姚友梅不懂为何不合适,宋山青说:“你生的是女儿。”


    宋蓉当时刚满两岁,头几天才感冒过,但从省道下车走到宋垇村,得花一个多小时,姚友梅怕她中暑,送回林场交由母亲照看。她回头望那张婚床,是杉木材质,由父亲姚华清托人运来。


    天岭山很贫瘠,乡里多次种植杉树都没成功,宋云生新房的家具都是姚华清找人弄来的木材制成,姚友梅心里有气,晚饭没吃几口。


    结婚当日,姚友梅见到新娘,拉着她的手示好:“建梅,我俩名字里都有个梅字,有缘呢。”


    新娘笑笑,不语。酒席过后,姚友梅收拾饭桌时,捡起客人遗落的请柬,她发现尽管大家都喊建梅,但新娘本名是殷贱妹。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百味杂陈。


    宋山青的父亲召开家庭会议,老三的新媳妇村里有个光棍,四十多岁了,腿脚不好,想抱养女儿,女儿孝顺,他建议把宋蓉送出去,姚友梅怒了:“爸!你怎么这么容不得方方?”


    宋海川说:“跛子人不错,心也诚,你们把方方送给他,就能再生一个。”


    宋山青说:“你怎么不把小丽送出去?”


    老三宋云生说宋丽五岁了,懂事了,对方担心养不亲,双手一比划:“跛子愿意给这个数。”


    宋山青发火:“十万我也不要!你想要钱,自己给他当儿子去!”


    兄弟俩吵起来,宋海川劝和:“算了算了,不要为外人伤和气。方方身体不好,送过去养不活,跛子肯定找人打上门,他家叔伯兄弟多。”


    宋父说:“方方猫儿大,总在生病,养不养得大,不好说,所以你俩必须再生一个。”


    宋山青说:“政策抓得严,生了工作保不住。”


    宋父说:“保不住就回来,这么大的山,还怕活不下来?捡点菌菇也能活命,你们必须生!”


    姚友梅呛声:“万一还是女儿呢?”


    宋父说:“那就一个嫁出去,一个留在身边养老,招个男的进门。大山,你不生,以后别回来了,也别喊我爸,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宋山青拉着姚友梅就走,两人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彼此无话。眼看省道在望,宋山青说:“建华和秋萍罚了五千,工作没受到影响。”


    宋山青的好友栗建华是长河镇林业站的技术员,妻子尹秋萍是棉织厂的厂办秘书,两人婚后生有一子,尹秋萍想要个女儿,去年夏天,他们的女儿出生了,长得玉雪可爱。


    姚友梅羡慕两口子儿女双全,默然片刻,说:“五千也不是借不到,我们找朋友凑一凑,我再让我爸去丽芬家问问。”


    姚友梅的弟媳王丽芬是城里人,当时齐州市还被称为齐州地区行政公署,王家父母都在机关单位上班,哥哥姐姐也是国家干部,姚友梅判断能借到钱。她去林场接宋蓉,跟母亲谈及此事,母亲一口回绝:“我不赞成你生,我和你爸也不会出面借钱。”


    父亲在团山县砖瓦厂上班,过节才回林场住,家里是母亲做主,她说:“你不要跟政策对着干,还有,各个单位情况不一样,你就不怕摊到你头上是开除?”


    姚友梅说:“总不能两个都开除吧?我被开除了,坐在家里织毛衣也能赚点钱。”


    母亲生气:“旧社会只能坐在家里,新社会给了你工作,你要珍惜。”


    姚友梅说:“我很珍惜工作,我就是想再生一个!”


    母亲说:“珍惜的意思是,你要把工作看得比很多事都重要。你看我,要不是会写字能看报,结了善缘,才有了这个工作,不然我坟前的树都三米高了。我的命是工作救的,我觉得,你不能为了带来一条命,把工作丢了。”


    姚友梅听不进去,抱起宋蓉就走:“你生了三个!我再生一个怎么了?”


    10月初,姚友梅查出怀孕,她没告诉宋山青之外的任何人。第二年小年夜,她和宋山青带着宋蓉回林场,向家人宣布喜讯:“查出来是双生儿!”


    姚友梅的祖母笑开了花:“双生儿也能遗传?我和你姨婆就是双生儿。”


    其实得知是双胞胎后,姚友梅和宋山青又喜又愁。双生儿固然吉利,但是就算工作都能保住,以两人的工资,养活三个孩子很难,一旦受处分更是糟糕。


    饭后,母亲说:“阳历年那天,我打了申请,退休后再干五年,场长批准了,还说求之不得。我想好了,等你爸退休回来,我带着他干。”


    母亲是1937年生人,父亲比她小两岁多,按政策,母亲将在9月份退休。姚友梅明白母亲是想贴补她,心中愧疚。


    一个多月后,姚友梅被强制引产,否则她和宋山青都会被开除,没有商量的余地。医护人员不让她看,但她知道,那是已经成了人形的孩子。


    母亲来看望姚友梅,姚友梅痛哭:“你为什么不反对到底啊?现在孩子没了,你还得多上五年班!”


    姚友梅一张脸苍白,母亲也哭了,却说:“我喜欢上班。我们场长说,我是林场的活地图,活档案,能帮到新来的年轻人。”


    不被允许出生的胎儿们都没有棺木,装进纸箱,草草埋在隐鳞沟两岸。姚友梅偷偷去看,大雨冲刷出花花绿绿的襁褓,她认不出谁是她的龙凤胎,只知道原来有那么多女人和她一样痛苦。吾道不孤,她理应感觉好受一点,可是又一想,那么多女人都痛苦,这痛苦无法言说,于是她感觉更痛苦。


    从隐鳞沟回来,姚友梅大病一场。农机管理站老站长怜恤宋山青失去龙凤胎,退休前举荐他当站长,宋山青拿回代站长的任命书,姚友梅又哭了。


    两年后,1989年11月,宋蓉车祸,1991年2月,宋星出生。当年秋天,宋蓉和小伙伴偷跑去隐鳞沟玩,姚友梅告诉女儿,她本该有一对弟弟妹妹,但是葬身于隐鳞沟。宋蓉大哭,姚友梅说:“那里让妈妈觉得很伤心,你能不能不要再去?”


    宋蓉伸出小指头,和她拉钩:“我永远不去隐鳞沟。”


    秦琪说:“阿姨,小鹿对我讲过那条河的事。她小时候是很介意别人说‘你爸妈只爱弟弟’,也介意你们利用她,但她长到可以理解你的年纪,能够想象你当年引产有多撕心裂肺,她很同情你,愿意理解你,她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你不再遗憾。”


    姚友梅问:“她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秦琪回忆道:“得有好几年吧,好像是她做完腰部手术,住在我家那段时间。”


    姚友梅说:“那是她嘴上说说的,心里不那么想。”


    宋山青和姚友梅背的处分带到档案里,退休之前,两人得到组织照顾,晋升到副科级,但只是职位上升,待遇照旧。宋山青的退休工资比同事少一大截,经常说某个同事工龄比他短了几年,拿得比他高。


    三年前,宋星和周妍闹分手,姚友梅不答应:“马上要去送彩礼,你不要任性!”


    宋星说性格不合,动不动吵架,勉强结婚没有意义,宋蓉劝姚友梅:“早发现问题早好,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


    宋山青叫她别乱说话:“你不结,二猫说结也不结,我和你妈怎么做人?你是没听到别人说什么,说我和你妈教育方式有问题!”


    宋蓉说:“别人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听?你和我妈就是这样,除了儿女的话,谁说的话都听,都信。”


    当天下午,宋山青收到工资入账信息,又叹息钱少,比大哥少了两千多。宋海川初中没读完,在山里混了好些年,后来顶了父亲的班,进入乡镇小学当伙夫,宋山青不忿:“老大随便做做饭,哪晓得后来算教职工,退休工资根本花不完。”


    宋蓉嗤道:“你有什么好气的,你落着了一个二百斤的儿子。”


    一百八十多斤的宋星作势要踢人,宋蓉扭身闪开,跟弟弟相对哈哈笑,笑完批评他:“太胖了身体负担重,你得坚持健身。”


    宋蓉奚落父亲,被姚友梅认为是她不肯理解父母的证据,秦琪问:“她说那句话,你是不是笑了?”


    姚友梅是被逗乐,至今还会拿来挤兑宋山青:“不怄气,不怄气,你毕竟得了个二百斤的儿子。”


    秦琪说:“那就是了,小鹿只是在开玩笑。真的,阿姨,小鹿以前亲口说过,你们想要儿子,利用她,是自私,是可耻,但不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不到那种程度。她还说,人无完人,她理解你们身上的局限性,她自己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儿,大家互相放对方一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