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大包大揽:“你只管生,我来养!”
宋蓉说:“你养,我也不可能甩手不管。不管孩子,我不忍心;管她,我会烦心。我这么怕麻烦,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把自己搞得左右为难?”
姚友梅恼道:“说穿了,你就是自私,不想负责任!”
宋蓉嬉皮笑脸:“自私就自私,我对我自己、对你和我爸负责任就够了。梅姐,我性格随了你,都固执得要命,你说不动我,我也说不动你,我们以后互不干涉,好吧?”
姚友梅说:“我哪里固执了?我一点都不固执。”
随着宋星也成了大龄未婚人员,姚友梅催完女儿催儿子,宋蓉烦不胜烦:“我知道你怕我孤家寡人,老无所依,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会像家家那样,我一感觉脑子糊涂了,就找个养老院躺起来。”
姚友梅说:“护工有什么用,你舅舅又不是没给家家请过护工,一个两个三个都受不了,跑了,最后她床前还不是只有我?再说,就算有护工,你临到头了,连捧骨灰盒的人也没一个。我提个建议,你老了搬到沅城和二猫当邻居。”
宋蓉说得很认真:“别想那么多。有人给我收尸的,我们说好了,绝对妥妥当当,风风光光,好吧?”
宋蓉说话时还做了个拉钩的手势,一脸甜蜜,姚友梅来了兴趣:“谁啊,靠得住吗?”
宋蓉语气骄傲:“很厉害的人,有行业地位,很尊重我。”
姚友梅啧啧:“这么厉害,怎么不带回来给我看看?”
宋蓉笑得有点不自然:“嗐,还是不要看的好。”然后她转了话题,姚友梅觉察到她在心虚,怀疑对方是有妇之夫,内心忧虑。
宋蓉大专毕业后,在老家齐州市公路管理局上班,跟她舅舅姚友松是同一个单位。有天姚友松登门,让姐姐敲打宋蓉——他单位同事说宋蓉和一个刚结婚的小领导眉来眼去。
那同事几次看到宋蓉和对方在路上调笑,男人长得高,低头含笑看她,他平时是一张板正脸,不那么对人。那同事的原话说:“男的对女的有意思,都是那个神情。”
姚友松说这样下去影响很不好,齐州城区又不大,宋蓉名声坏了,以后怎么说亲?
姚友梅跟单位请假,等宋蓉下大夜班回来,她逼迫宋蓉和对方一刀两断,宋蓉听说对方几个月前结了婚,蔫了:“怎么又是这样?”
姚友梅问什么叫“又”,宋蓉答非所问:“他确实很吸引我,但我不可能明知故犯。”
姚友梅追问两人的关系到了哪一步,宋蓉说:“就是一见如故,很聊得来,每天都聊,别的都没有,手都没牵过,我去和他说清楚。”
姚友梅不准她去,再被人看到两人相处,又要说闲话,城市小,姑娘家名声最紧要。宋蓉去阳台打电话,姚友梅偷听,大部分时间是对方在说话,宋蓉只说了几句:“别人说,你结婚了。”
“不需要,我对你的感情没到这一步,而且我很怕麻烦。”
“真的不用。从我知道你结婚起,你在我心里降级了。”
“我不担这罪名,我有我的原则。”
“那就这样。”
手机挂断,宋蓉回头,对上姚友梅的眼睛,语气跟之前一样平静:“他说以后知道分寸。”
宋蓉眼中有泪,她对那个人有感情,姚友梅又急又气:“你也不想想,他能没结婚吗,他都28岁了!”
宋蓉说:“看着没那么大。”
姚友梅更生气:“哪有28岁还没结婚的?这还用想。他跟你说什么了?”
宋蓉往床上一躺,扯过毯子盖住头:“没说什么。你去上班吧,我睡一觉。”
姚友梅没有安慰她,哭一场,反省反省,很有必要。男的能说什么,无非是说为她离婚,呵,鬼话连篇。她好好的女儿,干吗要找个离过婚的男人?年轻有为又怎么样,天底下最不缺单身汉,单身汉里还找不到像样的?
中午下班,姚友梅回家做饭,宋蓉刚醒,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她仔细看,眼睛不红不肿,看样子没哭多久。
姚友梅是土生土长的长河镇人,她和宋山青年轻时都在镇上工作,三十来岁先后调到齐州市。那个人的老家也是长河,姚友梅见过少年时的他,印象中是高个子,很爱看书。
不久后,姚友梅在齐州街头看到他,高大挺拔,相貌堂堂,正是宋蓉喜欢的类型。她不确定宋蓉和他断了没有,担心两人转为地下情,到处托朋友和同事帮忙给宋蓉介绍对象。
那个人升得很快,数年后调去外省做到一个很好的职位。前几年,姚友梅还瞥见宋蓉和他在网上互道新年快乐。
当宋蓉说“有人收尸”,姚友梅的本能反应居然是他,当时她心里不以为然:人家比你大七八岁,肯定走在你前头。
“很厉害的人,有行业地位,很尊重我。”是一群医疗工作者。自己为什么会误解是个男人?姚友梅觉得是被宋蓉的语气和神色诱导了,她存心让母亲以为,为她收尸之人是她敬慕的人。那可不就是心上人吗?
黄月凤在问宋蓉生前是否买过保险,姚友梅回神说买过,是两种增额终身寿险,如果被保险人在保险合同有效期内身故,保险公司会给付身故保险金。
宋蓉不是特意买的这类保险,纯粹是看中它能锁定利息,当成养老产品买。黄月凤夸宋蓉想得周到,她儿子比宋蓉买得多,另一个逝者柳根发什么也没买,亏他女儿柳文婷还是在上海搞金融的,但是话说回来,她儿子孙子都没了,她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黄月凤哽咽了,宋山青劝慰她往开处想,她才61岁,现在医疗条件好,少说能再活二三十年,多点钱好养老。黄月凤眼泪直流:“我和老头子活那么久干什么?”
姚友梅递过纸巾,宋星岔开话题,请教得找警方开具哪些文件,以便向保险公司提交赔付申请,黄月凤打起精神教他。不多时,主办警官回来了。
第3章
主办警官等人紧急联系市红十字会协助核实,对方证实宋蓉进行过遗体捐献登记,对此上级指示:尸检不得放弃,这是刑事案件证据链的必备环节,等到司法程序全部结束,警方出具《尸体处理通知书》,家属再凭借文书办理捐献交接手续。
宋星问:“整个流程大概多久?”
主办警官和法医部门谈过此事,考虑到捐献的公益性,法医会在完成证据固定的前提下,尽可能缩小解剖范围,保留遗体的主要完整性,时间上会尽快。
宋星在《尸体检验通知书》上签字,他是家属代表,主办警官请他保持电话畅通,配合警方和红十字会接下来的核实与问询,宋星说:“我在外地工作,忙起来可能不能及时接听,麻烦把联系人改成我妈。”
姚友梅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主办警官加了她。宋星想起一事:“我们能拿回我姐的手机吗?”
主办警官详细说明事故现场所有物品都是关键物证,宋蓉随身背了一只黑色帆布袋,包里装有手机、雨伞和纸巾,这些是证据链条的一部分,目前作为物证封存保管,将来随案卷移交给检察机关。等到案件经法院判决并生效后,警方再通知家属领回遗物。
记录员把一行人送到大门口,切切叮咛:“家属多保重身体,也要照顾好心情,不要主动上网搜索新闻,一切听我们通知。”
昨晚18点46分,肇事者驾车冲撞人群。当时下着毛毛雨,十字路口行人众多,目击者也很多,警情通报呼吁网民切勿传播现场照片视频。昨天夜里,姚友梅看到评论区有目击者发出血腥照片,双手直抖,被宋星下了命令:“不能看,越看越多。”
记录员走了,姚友梅脑中空茫,宋山青说:“不捐行吗?我赞同黄阿姨说的,让她好好地走。”
宋星说:“宋大猫我行我素惯了,让她按自己的想法来吧。”
姚友梅怨气横生,猝然发作:“她又不是什么都对!从小不听话,叫她不要往外跑,非要跑!叫结婚不结!叫回齐州不回!她要是跟宋丽一样按部就班,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宋星站住了,脸色很不好看:“宋大猫从公路局辞职二十年了,你还总是揪着不放!她上班的收费站十几年前就拆了,公路局名字都改了好几年!她幸亏没听你的!老娘,你总说我们不听话,好,我听了你们的,工作,结婚,现在过得很好吗?!”
宋星想和周妍离婚,姚友梅和宋山青都不赞成,然而赶去沅城看到宋星,他状态很不好,才35岁,老得像40出头,宋蓉看着都比他年轻。
黄月凤小声和宋山青说:“你们再想想吧,已经被撞得七零八落的,不要最后还四分五裂的,作孽呀!”
宋山青没说话,黄月凤不再劝:“我得去医院找那几个受伤的,你们快点找律师吧。”
宋山青看向儿子,用方言说:“我们也找她说的程律师吧,你帮我跟她说,费用平摊,我们不是想省钱,主要是你在苏州待不了多久,我们两个老的普通话不好,怕不好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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