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情通报里提及4人死亡,另有3人受伤,正在全力抢救。黄月凤的独子独孙、宋蓉和另一位逝者柳根发是数字“4”。


    黄月凤说柳根发71岁,也是苏州本地人,他的独生女儿昨天夜里从上海赶回来,两家人碰了面。如今黄月凤守在这里,是为了和宋蓉家属达成统一战线:肇事者必须偿命,受害人家绝不谅解。


    肇事者已被刑事拘留,黄月凤说:“我儿子的朋友帮忙找了律师,我们家要求死刑,程律师答应我全力以赴,他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所有受害人家属都不谅解。”


    姚友梅终于明白黄月凤为什么拿眼睛梭巡一家三口,她在通过服饰来判断别人的经济条件。宋山青斩钉截铁:“我们不可能谅解。”


    黄月凤要的就是这句话,马上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是外地人,还没来得及找律师吧,可以委托给我们程律师团队,他们打过很多大官司,很有名。”


    宋山青连连说:“好,好,麻烦你了。”


    宋星制止他:“这个事晚点再说。我们先去交警大队。”


    黄月凤亮出手机,她建了受害者家属群,有她一家人和逝者柳根发的女儿女婿,眼下既已和宋蓉家属碰了头,她计划去医院探望3个伤者,动员所有人都不松口。


    姚友梅扫码进群,黄月凤让宋星不要叫车,她开车把三人送去交警大队,正好再了解了解情况。


    黄月凤的车很小巧,宋星高大胖,不便贸然调整陌生人的座椅,他示意宋山青坐副驾,自己拉开车门,坐到后排。


    姚友梅在儿子身旁坐下,宋星拍拍腿:“你躺着平腰。”


    姚友梅和宋山青的腰都不大好,每年都会犯几次腰疼,宋蓉戏称两人为老腰怪,昨天还问:“姚老腰怪,你今天好点没有?”


    今天在不同的交通工具上坐了太久,姚友梅的腰受不住,对黄月凤说:“黄阿姨,我腰疼,得躺一下。”


    宋蓉说过,在苏州,阿姨是称呼,不是辈分,不熟悉的都能叫。黄月凤让姚友梅不要客气,姚友梅枕着儿子的腿,半靠半躺。这几天,沅城热得穿单衣,但苏州连日有雨,她穿着厚外套,仍感到冷。


    路上,黄月凤和宋山青互相摸清对方的家庭情况。张蔚然是黄月凤的独子,37岁,他儿子12岁,昨天晚饭后,父子俩去家附近的体育场馆打板式网球,途中遭遇车祸。


    事发后,黄月凤的儿媳和老伴都垮掉了,精神恍惚得做不成事,黄月凤当然也悲痛,但儿子孙子两条人命都没了,她说她绝不能倒下。


    姚友梅攥紧双手,刚才在殡仪馆门口,宋星想搀扶她,她没让,暗自打气必须坚强:儿子内忧外患,工作又忙,没法在苏州多待,老伴不大会说普通话,跟人交流费劲得很,她要把事情都撑起来。


    黄月凤说前方是交警大队,姚友梅直起身体。她的腰疼,心也疼,但接下来要打硬仗,她得挺着。


    第2章


    办案民警迎出来,姚友梅问起肇事者,主办警官告诉一行人:对方驾驶员涉嫌无证驾驶、酒后驾驶,且存在超速以及未避让行为,人被当场控制。


    昨夜发布的初步警情通报不包括“无证驾驶”,黄月凤怒道:“死刑,死刑!”


    宋星问:“车主是谁?”


    主办警官说:“是他父亲。”


    姚友梅说:“他爸也得负责任!”


    主办警官说警方正在调查车主是否知情或者存在重大过错,但即使他没有刑事责任,也得依法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黄月凤又怒了:“赔偿归赔偿,司机得偿命!”


    主办警官安抚她:“你放心,法院一定会从重处罚。”


    黄月凤急于和律师通气,拿着手机往外走。主办警官推过《尸体检验通知书》,请宋星签字,宋星逐条阅读,姚友梅不敢看尸体二字,目光移开:“网上有人说我女儿是摔到头了,她是当场就……”


    主办警官点头,姚友梅马上问:“那还要再做尸检吗?”


    主办警官解释昨天晚上只进行了尸表检验,法医初步鉴定宋蓉是特重型颅脑损伤,这是她的直接死因,但法律需要明确的结论,必须由法医出具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鉴定书,排除所有其他潜在因素,诸如是否存在生理性病因诱发死亡。


    宋山青很难接受女儿将被解剖,记录员说:“阿姨,叔叔,宋先生,我们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想为宋蓉讨个公道,得由法医出具《鉴定书》,这是把肇事者的行为和死亡结果进行法律上因果关联的核心证据。”


    尸检关系到案件定性和量刑,得做。姚友梅胳膊肘碰了碰儿子。宋星提笔,忽而一顿,说:“杨警官,我姐签过遗体捐献,尸检后还能捐吗?”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主办警官问:“你确定吗?”


    宋星说:“确定。我姐有次做手术之前,专门跟我说过,电子卡存在她手机相册里。”


    这是个意外因素,主办警官匆匆离开:“你们稍等,我去请示上级。”


    记录员整理着文件,正要离去,被宋山青喊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尸检是固定证据用的吗?”


    记录员说:“如果宋蓉签过遗体捐献协议,在法律上具有优先级。”


    黄月凤插话:“那你们这边怎么办?”


    记录员没有多说:“可能需要三方协调。”


    黄月凤劝姚友梅:“遗体不好捐的呀!尸检是没办法,做完就能入土为安,让她好好地走,以后想她就去墓前说说话,捐了就看不到了呀!”后面的话,她是用方言嘀咕的,“捐了,器官割给这个那个,这不是五马分尸吗?”


    一家人听不懂苏州话,姚友梅依稀听出“分尸”,她的脑子很懵,从儿子说出捐献到现在,她没缓过来。


    姚友梅算个记性非常好的人,多年前,宋蓉很郑重地跟她和宋山青谈话,让两人不要再催婚,她此生都不打算结婚生育,姚友梅急得直叫:“为什么打死不愿意过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


    宋蓉说:“我认真评估过自己,我特别怕麻烦,连做饭都嫌烦,对人也缺乏容忍度,没有多少耐心,还缺乏母性,不具备当个好妈妈好太太的能力,结婚生育这件事不适合我。”


    宋蓉有过未婚夫,还带回齐州和家人见面,却没能走下去,从此她谈恋爱口风保守,不提未来。


    姚友梅大骂:“不结婚不生孩子,老了怎么办?!一个人烂死在家里!”


    宋蓉笑嘻嘻:“死便埋我。”还补充说这话是古人说的,他几千年前就有这思想,现代人姚友梅可迂腐多了。


    姚友梅记得那天女儿说:“老娘,人各有志,也各有各的命,你学着尊重别人的想法吧。”


    姚友梅说:“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女儿。”


    女儿说:“但我首先是宋蓉,绝大多数时候,我自我介绍是宋蓉和夏芳野,不是姚友梅的女儿。”


    夏芳野是宋蓉的网名,也是她的笔名,从她绘制第一本少儿科普读物沿用至今。姚友梅翻过那册书,但依然忍不住唠叨宋蓉。


    母亲是逐渐不认识人的,刚开始时好时坏,有一天彻底不认识儿女了,姚友梅的弟弟妹妹都很伤心。


    不久后是春节,宋蓉回家发觉祖母叫不出她的名字,大小便也无法自理,她抱头痛哭。


    姚友梅说:“你不生孩子不行,不然以后你老了,二猫也老了,他的儿女不见得和你亲,可能都不在一个城市,你变成家家这样,怎么办?”


    儿歌里唱:妈妈的妈妈叫外婆,齐州地区对外婆的称呼是“家家”。宋蓉说:“其实到了家家这一步,一点生存质量也没有,有没有孩子,自己都苦。没孩子,最多是自己苦,说不定还能走得快点,有孩子,还苦了孩子,你这几年老了一大截。”


    姚友梅说:“我妈养我小,我养她老,是应该的。你老了变成家家这样怎么办?你不要让我到地底下还操心。”


    宋蓉坚持不生,她说会多赚点钱,一五一十都存起来,老了找个好点的养老院,有医生护士那种,姚友梅说自己人才可靠,宋蓉说:“家家生了三个,儿子只出点钱,不出力,小女儿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次,只有你累死累活。你要也不是个东西,怎么办?”


    姚友梅说:“别乱说,他们两个也讲良心。听说这几年就会放开政策,可以多生。”


    宋蓉语带讽意:“多生几个,多而滚,滚来滚去。”她说完给自己乐坏了,吱哇吱哇笑半天,姚友梅莫名其妙,后来有天看清宫剧,明白了,哦,多尔衮。


    前几年,有次母女俩又在电话里吵起来,姚友梅说:“退一万步说,你不结婚也算了,找个顺眼的,怀上就跑,孩子生下来,我和你爸帮你养。”


    宋蓉笑她贼头贼脑:“我生孩子不是为了养老。我不生,是因为我不想生。老娘,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母性,从小到大,再好看的小孩我都不想逗,二猫小时候我都不想亲近他,我觉得,让我生养小孩,我会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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