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带下离场的三名女人中,中间最年轻的一位脚步一顿,她直视镜头,也像是在看镜头后的所有人:
“狼吃掉羊是天经地义,羊反抗狼,就变成了魔鬼?”
媒体人一愣,未待她说什么,闻小妹已然扭过头离去,最后一句话没有成功收音,她却听得清楚。
“被侵略者的反抗,难道不是英勇吗?”
“闻小妹!等一下——”
“不好意思这位女士,请不要打扰案件办理程序……”
媒体人的镜头被拦了下来,她愣然地垂下收音话筒,眼眸里倒映出渐行渐远的死刑犯。
夜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然入眠。
忽地,她猛地坐起身,开始来回翻看闻小妹回应她时的画面,以及另外两名杀人犯的表情。
这是一起震惊全国的恶性杀人案。
闻小妹,林雪梅,董砚三人联手,互换杀夫。
若说三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林雪梅是闻小妹的舅妈,董砚是闻小妹的婆婆,三个没有血缘关系,在伦理上却足够亲密的人,互相委托对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人人都在痛骂三人,媒体人同样如此,只是在她触碰到闻小妹的目光后,她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为什么?
与之一同而来的,是她的采访申请。
当绿色的“通过”字样出现在电脑屏幕,她怀揣一颗不添加别样色彩的心,去探访这背后的故事。
闻小妹双手被铐,两只脚踝上缠绕着铁链,她闲适地坐在媒体人面前,看不出是即将被执行死刑的罪犯。
“闻小妹,你为什么要杀死你的丈夫?或者说,为什么你、你的舅妈、你的婆婆,都愿意为彼此杀死对方的丈夫?你们关系很亲近吗?”
死刑犯扯了扯嘴角。
“同类间互相帮助,大家只想作为人活下去,而不是羊。”】
“咔——过!下一场准备!”
【闻小妹给媒体人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主角,是一名生活在山村的女孩。
接触不到外界信息的小孩,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可怜,哪怕她的生活充斥着扭曲与敲骨吸髓的索取,她也只会认为这是正常。
女孩的父亲是个木匠,家里还养着许多羊,算是十里八村能干的男青年,不错的婚恋对象。
可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因为这青年的爹,是个杀人犯,年轻时失手打死了老婆,出狱后疯了,出门掉山崖下没死,瘫了。
嫁给这男人,就要负责照顾他瘫痪的杀人犯爹。
男青年发愁,他想娶老婆,同村人都不搭理他。
就这样过了五年,忽然有一天,他从外面领来了一个女人,没过一年,女人生下个女孩。
男青年不大满意,随便取了个名字,叫“小妹”。
起初他还好,后面瘫痪在床的爹终于死了,他就像忽然疯了一样。
跟他爹变得一个样。
女人每天过得谨小慎微,稍有不慎就要挨打,每到这时,小妹就被女人藏在衣柜里,透过缝隙,偷偷看外面。
她看不清母亲,也瞅不见父亲,只能瞧见一个眼睛猩红的恶鬼。
直到小妹五岁那年,她娘没了,她爹病了。
女人让小妹出去放羊,不许回来,小妹在外面跟小羊一起啃草皮,实在太饿了,扛不住赶着羊回家。
到家时,母亲父亲都躺在血泊里,二人口鼻流血,邻居家大姨说这是吃了耗子药,妈妈死了。
爹抢救回来,落下个手抖的毛病,做不了木工,也提不起力气。
他得靠着女儿,才能勉强活着,现在是,以后更是。
家里的羊卖了一部分,吃了一部分,找人上门抓羊杀羊。
小妹最喜欢的羊羔被一刀抹了脖子,她蹲在小羊面前,哭红了眼睛。
年长的屠户笑嘻嘻看着她,用羊血在她眉心点了一个点,瞪着眼睛跟她讲:
“小丫头哭啥,小羊羔最好吃了,羊生来就是被吃的,人不吃,狼也吃,可不能浪费!”
“都离小妹远点!滚滚都滚!”
在屠户笑着和小妹说话时,小妹的父亲颤颤巍巍地跑出来,指着这些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上门收羊杀羊的人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吐了口唾沫就走了。
不再能干木匠活的木匠生怕唯一能指望上的闺女跑掉,他给女儿拴上平日里拴羊的链子。
“老子给你拴上,看你怎么跑!”
链子不长不短,刚好能让小妹围绕在厨房做饭,去到厕所打水洗衣干活,却出不了屋,也不进不去卧室,自在舒服的活着。
妈妈死了,她爹改不了打人的疯病,但身体又不好,也不敢打外面人,平日里,拳头就落在小妹身上。
小妹觉得还好,她爹有病,现在打人没那么疼。】
“咔——阿黎过来补特写。”
陈导声音传来,小道长拖着易容后的模样过去。
面对镜头,饰演狠厉如同恶鬼般的家暴父亲,以上所有打人镜头,都是这么拍出来的。
饰演小妹小时候的小演员不会直面电影里的恐怖家暴爹。
还有锁孩子的镜头,也没有,表示孩子被锁链禁锢,不需要直接拍摄凄惨小孩来体现。
陈导做了这么多年导演,镜头语言使用得炉火纯青。
观众也不是大傻子,有些东西,明明能通过其他方式看明白,不需要特意拍出凄惨画面进行视觉冲击。
小演员六岁,许是和小道长对手戏较多的原因,她还挺亲近沈黎。
这份亲近,在她妈妈领她去跟陈导说话时,彻底消散。
小演员来时,陈导正在回看小道长对镜头发疯的画面。
小孩子眼尖,一下就看清了。
瞬间,剧组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从此以后,沈黎之名,能止小儿夜啼。
第369章 你有演鬼片的天赋
《众下之她》剧组,最常见的画面,就是小道长一个人面对镜头发疯,从第三视角看甚至有些喜感,但在导演所见的第一视角,可谓是凶厉感十足。
让人既恨又怕。
即便这个角色走到生命的尾声,依旧留给人一份经久不散的恐惧感。
今天是沈黎饰演角色之一【闻小妹】父亲的死亡戏码。
这个殴打妻子,囚禁女儿的人渣,最终算是因果报应,死在自己手中。
在中毒又抢救过来后,他的身体机能大幅度退化,没有了手艺,也没有力气,只能混吃等死,在这样的日子里,他染上了酒瘾。
每天吃点东西,不间断地喝酒,仰躺在卧室的床上,分不清现实。
他死在一个昏沉的白天。
那天他如同往常一样,喝得酩酊大醉,许是喝酒太多,也可能是吃得太急,他仰躺在床上,浑身瘫软,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了。
唯一能救他的女儿被锁链禁锢在厨房,只能在门口看着他死去。
这段戏,小演员和小道长分开拍摄。
小演员的反应之前已经拍完,等孩子下场休息,沈黎才收拾好妆容上场,死亡戏真实又恐怖。
本来小孩就怕她,以前还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现在远远看到她,小演员就会躲在妈妈后边。
还是不要让小孩子直面这么恐怖的画面了。
正好这样麻木不知恐惧的眼神也很符合【闻小妹】的角色设定,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环境之中的孩子,不明白自己有多么可怜,旁人看了咂舌的画面,对她而言或许是生活的一部分。
“小孩去休息室了,阿黎准备——”
“A!”
【“嗬嗬……”
破旧的床铺晕湿成一片腐败的味道,熏刺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酒精侵蚀了他的身体,眼皮浮肿,恍若尚且有一丝生气的水中浮尸。
男人身体并不结实,以往打妻子女儿充满力气,现在连个小小的翻身都做不到,他死死盯着门口的女儿。
只有她……只有她现在才能救他!
为什么不过来!为什么?!
合格的女儿要像羊羔一样,无力反抗,懂得献祭,合格的女儿应该拼着受伤也要挣脱锁链,来救榻上的父亲。
男人使不上力,他用尽力气伸手抓向门前的孩子,却只动了动指尖。
“啊……啊啊……”
恐惧又怨恨的哀嚎声回荡在黑暗的卧室,男人面色紫青,他终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双怨毒的眼,仍旧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咔!”
“阿黎赶紧起来吧,吓死我了!”
陈导对这组镜头相当满意,也相当害怕,最后那个眼神,在影片中是看向【闻小妹】,拍摄中是看向镜头的。
陈原都能想象到,后面电影播出,这一个眼神,就能直接把所有观众代入到受害者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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