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长有些遗憾。


    她坐下来,与小狗背靠背休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拿出摄像机,补录一段视频:


    “先前二黑和托、库米什它们互相追赶,驱逐,我给它们调理狗情关系,这里我着重强调一下——别学我。


    獒犬的攻击力非常强,尤其是成群的獒犬,它们是护卫柯尔克孜族的家人,除了家人,其他任何侵犯行为的生物都会被驱逐,甚至攻击。


    包括我之前抚摸獒犬的行为,也不要学,非常危险,我是反面教材,不要学。”


    沈黎强调了N个不要学。


    补录完关键视频片段,伴随摄像机“滴”的一声响,她呼出一口气。


    心中依然在为未曾有的相遇而遗憾。


    小道长问过布尔库特,她阿帕去往哪个方向,女孩没有说。


    只告诉她——


    她的请求是沈黎旅途中如果遇到,在不麻烦情况下的顺手而为,不是任务。


    第310章 布尔库特很想阿帕


    遥远的天际出现一个黑点,是那只曾盘旋在布尔库特家毡房的强壮雌鹰。


    小道长扬起头,恍惚间,感觉鹰似乎在为她指引方向,背起包裹,招呼趴在地上同样仰头望天的小狗。


    “走,二黑,我们追上那只鹰。”


    这个决定似乎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浪漫,但同样拥有异想天开的色彩。


    陆地上的人和狗要想追上天空的雌鹰,她们要在地面走过它飞过的高空,翻山越岭,横渡断崖。


    万幸,沈黎不缺少这种能力。


    她一直追逐着鹰。


    从日照当空到日落斜阳,天空由澄净的苍蓝染上紫红的色彩,她们视线中的雌鹰终于落地,收拢翅膀,站在一处尸体前。


    小道长和小狗飞快过去,在不足以让鹰警惕攻击的距离停下。


    那里是一只死去的野生母牦牛,鹰撕扯开牦牛厚重的毛发,锋利的喙沾上猩红,吞食下一缕缕血肉。


    她们没有找到布尔库特的阿帕,却见证了自然的一环。


    沈黎席地而坐,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正在进食的鹰与已然死去的牦牛。


    母牦牛的的胸腹有巨大的贯穿伤,远处山坡上有一大片黑点,以小道长的视力,能够很清晰地看清楚。


    那是由母牦牛和小牦牛组成的母幼牦牛群。


    牦牛的妊娠期很长,刚产仔的母牦牛与公牦牛的求偶期会有重合。


    在自然界,公牦牛为了留下更多后代,见到带崽的母牦牛可能会杀死幼崽,使母牦牛快速进入发情期。


    母幼群是带崽母牦牛们为了应对此种情况,自然而然选择的一种生存策略。


    一只母牦牛打不过庞大的公牦牛,一群可以成功将其驱逐。


    这只死去的母牦牛,也许是在这场战争中的牺牲者。


    “嘛——!”


    不远处传来小羊羔般尖细稚嫩的叫声。


    一只看上去只有一个多月的小牦牛灰头土脸地冲上来,对正在吃肉的雌鹰大叫,不,也许不是对着雌鹰。


    而是对着它死去的母亲。


    沈黎霍然起身,眼睛紧紧盯着那只小牦牛,时不时往母幼群的方向偏过头。


    她在想,这只小牛究竟是不是死去牦牛的幼崽。


    对于失去母亲的小牦牛,母幼群一般不会选择收养。


    在自然中,食物意味着生命,一头小牛有奶吃,两头也许吃的就不够。


    母牦牛不会为了给予其他幼崽生存下去的机会,而使自己的幼崽陷入营养不足的境地。


    若死去的牦牛拥有姐妹,那么它的姐妹大概率会收养这只小牦牛。


    但在过程中,也会优先选择自己的幼崽,遇到危险,这只小牦牛会是最先被抛弃的那个。


    “嘛——!”


    小牦牛只有一只山羊大,浑身上下都是胎毛,对于它充满恐惧的冲撞,雌鹰不屑一顾,有现成的食物,它不会费力气去杀其他猎物。


    “嘛——!”


    “嘛——!”


    小牦牛横冲直撞,雌鹰轻而易举地飞着躲开。


    最后它没有办法,只得疲惫地窝在妈妈的毛发里躺着,它好累,记忆中只有庞然大物冲过来时的恐惧 ,再之后,它就失去了妈妈。


    不足两个月的牦牛幼崽,是无法独自生活下去的。


    鹰吃饱了,带着几块肉离开。


    血腥味会传出更远,被更多的猎食者嗅到,吃光了母牦牛的肉,依偎在旁边的小牦牛就是可以被轻易获取的下一个食物。


    牦牛幼崽的结局只有两个——


    要么饿死、要么被其他猎食者杀死。


    前提是,目睹这一切的沈黎没有管它。


    小道长看着那只小小的生命,思忖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出来时姜姐叮嘱她带的那箱牛奶还是派上了用场,万幸,没有过期。


    这个牛奶比不得牦牛奶,但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沈黎刚拿出牛奶,却见牦牛幼崽动了动耳朵,从母亲的长毛下爬出,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小道长见状一愣,收起牛奶袋子,背上包袱,带着二黑跟着走过去。


    牦牛幼崽走得不快,一人一狗与它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跟着,也许这只小牦牛早就知道她们在身后。


    它一直走着,没有回头看。


    仿佛有着一定要到达的目标。


    沈黎也不明白自己此刻是怎么想的,她只是安静地跟随,没有急切的跑过去,拿出牛奶喂给牦牛幼崽。


    她们走啊走,来到一处低矮的土坡,边缘陡峭,要极为小心才不会摔倒。


    小牦牛灵巧地走下去,在一块隆起旁卧下身。


    扬起裹着柔软胎毛的脑袋,发出一路走来的第一声呼唤。


    “嘛——!”


    小道长的眼睛蓦然瞪大,背包“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她着急忙慌地跑下去,不顾沾染到身上的泥土草屑。


    同样滚落在地的相机以一种潦草的视角,记录下她的震惊和焦急。


    她急切的步伐停留在牦牛幼崽身旁。


    “如果看到一个把太阳、月亮和溪流都穿在身上的女人,请帮我告诉她,布尔库特很想阿帕。”


    女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沈黎缓缓跪坐在地,伸出手掌,虚虚拂过死去女人的衣裳。


    橙黄色的袄裙,洁白的马甲,湖蓝色的头巾。


    太阳、月亮、溪流……


    “布尔库特托我告诉你,她说,她很想阿帕。”


    小道长捡起一块块石头,一点点垒好起一座麻扎,在最后一块石头即将封上时,她说:


    “不要担心,是布尔库特告诉我这么做的。”


    在女孩说出,“若阿帕也归去,请帮我用石头垒起一座麻扎。”时,便已然接受了一切,并且伸出双臂,用勇气拥抱命运。


    “呼——”


    一阵风吹过。


    草甸丛里沈黎未曾注意到的东西滚落到她的面前,那是——


    一匹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羊毛毡小马,栩栩如生,脖颈与头上缝制着彩色的布条,只不过雪白的毛发沾染上泥土与草汁。


    无声捡起这匹眼熟的小马,小道长想起布尔库特捧着阿帕手工艺品时要她拍摄的模样。


    小道长抬起头,望向拥有明月与群星的天空。


    缓缓闭上眼。


    “二黑,我们带着小牛,往回走。”


    第311章 当雏鹰吻过你的掌心


    太阳刚刚在天际冒出一个边,布尔库特已经穿戴好,喂托和库米什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


    两只热烘烘的大狗围绕在她的身边,不停用湿润的鼻子拱她的掌心,逗得她露出开朗的笑颜,挠起它们的下巴。


    这是她最忠诚的家人。


    托、库米什都是波鲁的孩子。


    波鲁是陪伴阿帕和阿塔的家人,在那年阿塔放牧时,为了保护阿塔,波鲁冲上去和野牦牛搏斗,也归去了。


    托、库米什,与它们的母亲一样,强大忠诚。


    女孩再次揉了揉两只獒犬的脑袋,转身欲回到毡房。


    “汪汪!”


    “汪!”


    她的伙伴忽然叫了起来,布尔库特奇怪,一般托和库米什不会在吃饭的时候叫,她连忙回过头。


    恰巧太阳升起一点,光芒晃到她的眼睛。


    女孩眯起眸子,一个身影在视线中模模糊糊的出现。


    阿帕……


    不、不是阿帕。


    是她喜欢的客人。


    “沈黎!”


    布尔库特笑着跑过去。


    可当她走近,又不自觉停下脚步,忍不住用担心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沈黎现在好狼狈。


    亮色的冲锋衣上蒙了一层灰,衣袖和裤腿处带着凌乱的破口,头发散乱,里面参杂着几根草屑,身边依旧是背着东西的大黑狗,现在还多了一只小牦牛。


    她走了过来,坚韧的手掌轻轻落在女孩的肩头,声音比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还要温柔,却像是被石头堵住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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