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什么叫做走出去,她觉得现在很好,选择现在的生活很好。
但是阿帕说,布尔库特要在见过外面的一切,接触过山外的生活后,仍然爱这里,想回到这里,才算是选择。
第一次听阿帕这么说,是五岁,布尔库特用力把这段话牢牢刻在心里。
女孩骑马来,只有一匹马。
她想牵着马,带着獒犬和客人一起走,即便这慢些,遥远的距离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也是个严峻的考验。
“我们走吧,一起!高原上的鹰不会丢下同伴自己飞翔,布尔库特也不会放客人在地上走自己单独骑马!”
布尔库特气昂昂地说,她扬头挺胸,刚走出没两步,就被人卡着咯吱窝举起,放在高头大马上。
女孩一下子扭过头,看着把她放到马上的小道长,眉头轻轻皱起,稚嫩的脸上满是不认同,刚要说什么,就见对方笑了。
沈黎把自己身上的重装交给二黑。
她身上的物资已经消耗大半,剩下的并不沉,小狗可以轻松拿动,就是狗身上背着超超超大包裹,看上去有些喜感。
小道长在二黑无语的注视下也翻身上马,拉住缰绳,布尔库特被她护在臂弯里。
“这样就可以了。”
青年声音清正,女孩回头看,瞳孔中倒映出对方清淡的笑颜,不如阿帕温柔,不比阿帕成熟,不若阿帕温暖……
但她却感受到一种和阿帕相似的感觉。
布尔库特不知道那是什么。
“驾——”
双腿轻轻一夹马肚,棕黑骏马响亮嘶鸣一声,稳稳飞驰而去。
黑犬背起庞大包裹,对离去的人狠狠打了个喷嚏,随后也化作一道流光,帕米尔獒犬们跟随奔跑。
雪山,高原,青绿草甸,跑马的人,奔腾的獒犬。
镜头中,女孩的头巾,青年的发丝飞舞成风的信息,何等意气风发。
高原广阔,苍穹无尽,鹰在自由盘旋。
…………
长空上雌鹰啼鸣,毡房里火塘热气腾腾。
年迈的巴合古丽为小道长递上大半碗温暖咸鲜的奶茶,她包着头巾,身上戴有充满年代感的银饰,面对孙儿领进门的客人,会露出慈善的笑。
一旦沈黎喝光了手里奶茶,她会立刻给续上。
“谢谢……”
小道长一开始不知道,以为是一定要喝完,结果她这边不停的喝,巴合古丽那边不停的倒,还伴随慈祥开怀的笑。
以至于沈黎还以为自己做对了。
后面还是布尔库特的童言稚语解救了她。
“我们只是好客,没有硬性规定必须要喝完,很撑的话可以放下来,没有关系的。”
“谢谢。”
小道长放下碗,里面还有半碗奶茶。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毡房,未免带着些好奇,克制地依次看过室内布局。
此刻她们都围坐在火塘边,除了布尔库特的奶奶巴合古丽,还有她三岁的妹妹杰勒,七月份并不是很冷,昼夜温差大,除却做饭,火塘亦有取暖的作用。
四周放着被褥和毯子,墙壁上挂满充斥着民族特色的,色彩鲜艳的手工编织物。
“那些是我阿帕做的。”
布尔库特指着墙壁上的手工艺品,她站起,过去拿起毯子上的一匹羊毛毡小马。
“这个也是,你能帮我录下来吗?阿帕说这些东西可以卖给游客,然后就有钱让我和杰勒走出去了。”
第309章 阿帕的心愿
“当然可以。”
小道长将布尔库特手中的手工艺品一一拍摄下来,她总听女孩提起阿帕,过来却没有见到布尔库特的妈妈。
只有她的奶奶和妹妹在毡房里。
“布尔库特,你的妈妈和爸爸在外放牧吗?”沈黎边录制漂亮的手工艺品边问。
心里还想着,她是客人,来做客的话,是不是应该留下点什么,该送给她们什么东西更好呢……
布尔库特一个接着一个拿起阿帕做得编织袋、小玩偶、毯子,给小道长展示的同时答道:
“阿帕上山找牦牛,已经三个月没有回来了,我四岁那年,阿塔放牧时被野牦牛顶下山,归去了……你不拍了吗?”
“啊……还拍的。”沈黎连忙举起下意识落下的摄影机,重新拍摄。
画面里颜色鲜艳的编织物放下,变成走过来的女孩稚气的脸,小道长赶紧下移相机,正巧与拥有深深眼窝的布尔库特对视。
帕米尔高原下的民族豪迈又纯净。
布尔库特望向沈黎漆黑的眸子,疑惑歪头,手指向她的心口:
“你在难过。”
小道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脸没有变,眼里也没有出现河流,但你的心下雨了。”
布尔库特学习普通话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她很聪明,无师自通,懂得联想,世间万物,目之所及的自然都是她表达的方式。
女孩凑上去,仔细看沈黎黑白分明的眼睛,这双纯黑色的瞳孔,布尔库特只在小道长一个人身上见过。
阿帕的眼睛是秋天的草甸色,她自己的眼睛是流水中太阳照过的石头色,只有今天遇见的客人——沈黎,眼睛是比夜空还要更沉的颜色。
布尔库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没有在自然中见过如此纯粹深沉的黑,哪怕是夜晚,天上也是有光的,天空没有那么黑。
但沈黎的眼睛没有星星。
却很亮。
“好奇怪。”女孩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难过?”
“我也不知道。”
布尔库特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小道长歪头,仔细想了想,努力给七岁的小鹰一个听起来并不复杂的解释。
“可能是我把别人的经历融入进我自己的感受,共同体会了这其中的情。”
“哪怕别人并不难过?”
“是的,每个人感受到的东西不同,带来的结果也不同。”
“这不好,如果圣山要因每一个生灵的受伤与逝去而悲痛,那圣山也会很累,或许在数不清的年月后不再是圣山。”
布尔库特皱起在太阳与风沙下略显磨砂的稚嫩的脸,沈黎温和地笑了笑,探出手,用拇指轻轻揉开女孩眉间隆起的小山包。
“圣山依旧是圣山,祂会因生灵的受伤与逝去悲痛,也会因生灵的幸福与诞生而喜悦,这些并不会改变圣山。”
布尔库特愣愣地看着小道长,眼睛瞪得很大。
她要努力记住这句话,同时也有其他念头忍不住冒出来——
沈黎笑起来真好看,像圣山的春天。
布尔库特不自觉问:“你会留下来吗?接下来要去哪?”
“我会去雪山上走走,看一看那边的风光。”小道长没有直接回答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涵盖了第一个。
她说完,女孩垂下脑袋,毡房里比外面热很多,她摘下了帽子,松散了头巾,黑色的细细编发从中流出来。
布尔库特似乎想了许久,最后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留下吃顿饭再离开好吗?手抓肉很好吃。”
“……”
小道长没有拒绝。
…………
巨大的雌鹰徘徊在毡房顶上的天空,巴合古丽怀抱杰勒站在外面,与布尔库特和托、库米什站在一起,目送远方的客人离开。
在柯尔克孜族的文化中,鹰的盘旋也许是已归去亲人的护佑。
沈黎留下了一部分物资送给年仅七岁就用肩膀扛起家的布尔库特。
巴合古丽年迈,杰勒幼小,七岁的布尔库特承担了家庭的大部分工作,她与妹妹的阿帕希望她们能走出去。
更希望她们拥有真正的,选择的自由。
小道长与二黑走出很远,身后传来策马扬鞭声,布尔库特追了出来。
她在沈黎温和又疑惑的目光中下马,小跑过来牵住小道长的手,没等她仰头说话,对方便已蹲下与她对视。
布尔库特捏了捏沈黎充满韧性的掌心,深呼吸两次,说道:
“沈黎,你要注意安全……你去往圣山,如果、如果看到一个把太阳、月亮和溪流都穿在身上的女人,请帮我告诉她,布尔库特很想阿帕……”
说罢,她双手揽住小道长的脖子,给予拥抱。
沈黎轻轻捋着女孩的背,听到布尔库特闷闷的声音:
“巴合古丽和杰勒还需要我,若是阿帕也归去,请帮我为她用石头垒起一座麻扎。”
“放心吧。”
小道长在心底许下承诺,看布尔库特骑马离开,她才重新和二黑走在路上。
物资变少,身后的硕大背包经过翻卷变得轻便,一人一狗往山上走。
她们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却不知道细节处该去往哪里。
沈黎心里惦念着布尔库特的阿帕,十分希望能够遇到她,可是她与小狗走出好远,都没有见到一个将太阳、月亮和溪流穿在身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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