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本就对情感有诸多不理解,从小到大,她甚至都没有太多情绪。
可即便这样,这些天,她仍被章导毫无保留地夸赞过一句演技好。
自家人知自家事,沈黎清楚的知道,她不是演技好,也不是能够与角色感同身受。
她只是会模仿罢了。
自幼习武,曾被称为“武学奇才”之人,精准控制自己身上的每一处肌肉这种事,对于她来说很简单。
她没有理解‘薛如柏’,也没有成为‘薛如柏’,她只是在模仿与‘薛如柏’同一个职业的,她见过的警察。
那个刚上岸不久,脸上还带着朝气和冲劲儿的小何警官,以及当初批评教育沈黎,严肃认真,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中年警察。
她模仿中年警察的表情和说话语气,又学习小何警官的小动作。
这样,一个符合剧本人物前期设定——年轻有冲劲、严肃、刚正不阿的警察‘薛如柏’,就出来了。
“ A!”
章导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
沈黎迅速进入状态,她模仿中年警察严肃的样子,眉头紧锁,嘴唇不自觉抿起,周身气息都紧绷着。
她回想着背得滚瓜烂熟的剧本:
〈薛如柏策划了两次抓捕行动,可每到关键时刻,都让那个专偷老人养老钱的没良心小偷跑了。
就好像有人在暗中帮助那家伙一样。
这样的结果,让这位嫉恶如仇的年轻警员无法接受。
上司看出她情绪上的紧绷,特意为她调了一天假,调整状态。
被休息的薛如柏闲不下来,来到了那小偷惯爱偷窃的老小区……
只是今天,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见到她的瞬间,脸上出现了掩藏不住的惊慌神色,而且,看她的眼神并不陌生,好像认识她一样。〉
画面里——
【沈黎饰演的警察薛如柏无意间瞥了一眼身穿格子衫的青年,只是这一眼,让对方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
那人强装镇定,努力做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错开与警察对视的目光,转身离开。
“等等,你站住!”薛如柏大喝一声。
格子衫青年没有停下,反而猛地跑了出去。
“不许跑!”
不时交错着几个胡同的巷子里,上演了一场追逃大戏。
前面的青年男人像见了猫的老鼠,拿命在跑,后面的运动服女人表情严肃,眼睛死死盯着逃跑者,像是野兽注视着猎物。】
镜头之外,章导紧紧盯着面前的屏幕,见场景里的两人即将跑完这段戏,至今为止两人都没有出画,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不想再拍一遍了,这条赶紧拍完,趁着天没黑,还能再拍下一场。
可就在他已经将心放在肚子里一半的刹那,小屏幕里,沈黎和陈盛着一追一逃的二人中间,突然窜出一微胖女人。
这人恰好挡住了沈黎的路。
章导几乎要被这一变故气得叫出声,为了省钱,他当然不会包场地,这种巷子追逃戏,随便找个老街就行的。
好处是把钱省了,坏处是他控制不了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的路人。
章导憋红了脸,心想这条也要废,刚要开口叫两个演员回来重拍,就见画面里出现了精彩一幕:
【一身运动服的高挑女生对那路人大喊一句,“弯腰。”
在那人下意识矮下身的瞬间,她脚下借力,腾空屈膝越过路人,左脚踩住墙侧凸出的空调外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一脚踹在逃跑的格子衫男人后腰,将人摁住,扣上手铐。
陈盛按照剧本剧烈挣扎着,大声嘶吼着台词:
“凭什么!凭什么只盯着我!就因为我没权没势吗!?放开我,放开我,你怎么不去抓那些人!”
“闭嘴,要说回审讯室说!”
……】
忽然出现的路人没有打断两名演员的表演,反而让这段平常的追击剧情多了些闪光点。
导演笑着喊卡,演员放松下来往回走,大家着手准备着下一场戏。
只有沈黎察觉到,那名突然出现的微胖女人看她的目光亮得惊人,眼神很不同寻常。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网络上说的那种——
一眼……万年?
第23章 杀青戏
《恶欲难填》剧组终于拍完了那场浪费了他们好长时间的追击戏,这会儿,赶紧拿着设备转移场地,借着还没完全消失的落日余晖拍摄下一场。
转换场地什么的……听起来很高大上,其实就是走两步挪个窝。
章导没钱租场地,看哪个位置采光不错就用哪里。
现在,他们也只是从巷子口搬到小巷头罢了。
……
夕阳西下,暖橘色光芒洒落,有些被老式居民楼遮住,有些透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在地面扯出一条长长的橙色光影,灰尘在这条光带上浮跃跳动,像是散落的宇宙尘埃。
在太阳落山前,《恶欲难填》剧组要拍下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是沈黎所饰演角色——警察薛如柏的死亡戏。
这场戏与之前的追击戏的时间点,在剧情上相隔较远,不过沈黎没换戏服,还是穿着那套黑色运动装。
在这个万事都可糊弄的穷剧组,她只有两套戏服,一套是短袖警察服,一套就是现在这身黑色便装。
沈黎站在相机的拍摄范围内,听到章导那句“ A”的瞬间,脸色忽地一变。
明明表情只是在细微处略略变动,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惊天覆地的变化。
戏外是清净不染尘世的沈黎,戏里是严肃执拗的薛如柏。
章导眼前的屏幕里——
【薛如柏站在带着几分荒颓破败的巷子边,整个人站在光暗的分割线。
前进一步是耀眼的光芒,退一步是漆黑的阴影。
她就站在那里,黑沉沉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对争执互相推搡的男女。
薛如柏认识那两个人。
一个是明明犯下滔天罪孽,却因证据不足逍遥法外的何疆;一个是性格恶劣但未犯下什么大错的富家千金蒋念念,同时,也是何疆的未婚妻。
她刚刚接到同事的消息,目前唯一有可能作为证人的存在……死了。
死无对证,何疆或许真的要逍遥法外。
那怎么能行呢?
明明这个人有罪,凭什么不会受到惩罚?
目前已知的唯一人证死了,或许一辈子找不到何疆犯罪的证据,难道就这样放任他潇洒一生么?
这不应该。
罪犯都应遭受惩罚……
漆黑的眼眸染上阴郁,薛如柏从后腰拔出枪,缓缓抬起手——
只是瞬间的纠结,脑海中的那杆秤就向了一方。
一念之差,结局无法挽回。
“嘭——”
小巷里回荡着枪声,正在跟未婚夫争执吵骂的蒋念念蓦地僵住。
她眼睁睁看着前一秒还在跟她争吵的未婚夫在这一刻倒在血泊中,喉咙发痒,她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尖叫。
“啊!!!”
蒋念念近乎瘫软地靠在以往她避之不及的,布满灰尘的老旧墙壁上,昂贵的名牌包脱手掉落,一张U盘从中滚落而出。
她呆呆盯着已经毫无声息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蒋念念厌恶这个未婚夫,甚至恨不得他去死。
可当她真的见识到对方的死亡,那些怨念似乎都消失了,没有什么痛快,也没有难过,她只觉得恐惧。
一道天生就带着几分冷意的女声响起,唤醒了她几乎暂停的思绪:
“报警吧。”
“你,你杀了何疆……等、等等,我见过你,你是何疆最讨厌的警察!”
蒋念念认出了薛如柏的身份,莫大的恐慌感侵袭全身,她慌张地捡起地上的U盘,语无伦次地恳求:
“别杀我!何疆做的那些事我一开始都不知道,后来才拿到的证据!
对……对!我有他犯罪的证据,我也可以帮你作证,你是看到何疆要杀我才开枪的,这样你就不会——”
“你有证据?”
薛如柏冰冷的视线扫视过来,蒋念念浑身血液几乎凝滞,她不敢回答对方的话,只觉得自己也要死在这条破败的巷子里。
恐慌无以加复,却见眼前这个杀人凶手忽地露出一个笑容。
薛如柏笑得很轻松,又带着些嘲弄,好似因为身上的枷锁和责任在这一刻都消失了而变得无所谓,又像是讽刺自己的坚守太过儿戏。
若是她没有选择击毙何疆,或许会从蒋念念那里拿到证据,从而以合法的方式抓住罪犯……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她已经选错了路,她成为了一个崭新的罪犯。
薛如柏整个人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看着蒋念念:
“警察听到枪响不会不来,你记得把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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