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在沈荔脸上看见这样明媚的笑眼。
喉结滚动,陆时玖垂首, 嗓音低沉。
“你想要我做什么?”
修长如青竹的手指捏着沈荔后颈的软肉, 不轻不重。
那双深如黑曜石的眼眸深不见底,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荔毫无所觉, 笑着在陆时玖掌中丢下一把栗子:“帮我剥开, 不可再掉了,不然我就没的吃了。”
陆时玖眸色一顿, 唇角噙一点笑。
“说了半天,就想让我帮你剥栗子?”
旁人求财求名, 沈荔什么也不求,只想让自己给她剥栗子。
陆时玖眼中笑意蔓延。
沈荔单手支颐:“不可以吗?”
她先发制人,“是你说了什么事都可以找你的。”
暖阳悄无声息洒落在廊檐下, 庭院中冰雪逐渐消融,魏安先前留下的雪人也开始化解,轮廓模糊。
沈荔起身往院子走,试图堆砌雪人。
可惜沈荔实在冷得厉害, 刚修完雪人的脑袋, 沈荔双手僵硬, 连伸直都困难。
她悻悻收回手。
左顾右盼, 廊下连一个侍女也没有,只有陆时玖鸠占鹊巢,占了自己先前的躺椅。
双腿交叠, 陆时玖悠哉悠哉坐在躺椅上,举手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清高。
沈荔望着廊下的陆时玖,忽而有过片刻的恍惚,好似在陆时玖身上找到了他从前的影子。
巾帕不知落在何处,沈荔悄悄折返,拿陆时玖的衣袖当帕子用。
双手在陆时玖广袖上擦了又擦,忽听陆时玖冷不丁道。
“你刚刚在看谁?”
沈荔心虚收回手:“……什么?”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递给沈荔一个红漆描金梅花托盘。
盘中盛着几颗刚剥好的栗子,沈荔伸手去接,却被陆时玖揽着抱在怀里。
陆时玖声音轻轻:“可我不是从前的我。”
沈荔身影僵滞,难以置信陆时玖竟敏锐至此。
她刚刚看着陆时玖,心中想着的确实是初见那会的陆时玖,那时他也如方才一样,眉眼温和,谦逊有礼。
沈荔小声嘟哝:“有何不一样?”
陆时玖嗤笑一声,抬高手臂,故意不让沈荔够着托盘。
沈荔气得踮起脚,争着去抢:“你把我的栗子还给我。”
逗猫一样,陆时玖漫不经心伸长手臂,唇角往上扬了一扬。
他单手扼住沈荔的下颌,一字一顿。
“哪里都不一样。”
陆时玖眸色冰冷,“我不是他。”
他的底色永远都是凉薄狠戾的,同从前沈荔喜欢的温文尔雅相差甚远。
沈荔佯装不懂,低声呢喃:“不都是你吗?”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视线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后背生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陆时玖不由分说按住。
他笑着刮了刮沈荔的侧脸,嗓音染笑。
“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沈荔垂首低眸。
陆时玖低头,在沈荔唇上重重咬了一下,声音带着威胁之意。
“沈荔,你只能喜欢我一人。”
沈荔含糊不清回应着。
那一盘栗子终究还是没能拿稳,骨碌碌掉落满地。
……
窗外光影西斜,暖阁点着甜梦香。
支摘窗半掩,透出窗外一点落日的余晖。
沈荔青丝披在迎枕上,手执靶镜左右张望。
素白的脖颈上多出两个不明的牙印,沈荔愤愤瞪着从缂丝屏风后转出的陆时玖,不满抱怨。
“都怪你。”
她蛾眉渐蹙,“都说了不许咬这里。”
上回沈荔手背上的牙印被魏安不小心撞见,沈荔绞尽脑汁才糊弄过去,就差说是自己梦游咬的。
沈荔嗔怪,“她那人鬼灵精怪的,万一让她看出什么端倪,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时玖手指抚上沈荔纤细的颈骨,眸色又暗了一暗。
沈荔惊慌失措往后躲,大惊失色:“你还想做什么?”
陆时玖云淡风轻:“看看而已。”
他神态自若,“下回我换别的地方。”
沈荔气得拿迎枕砸人,咬牙切齿。
“怎么下回不换我咬你?我就不信你能顶着牙印去上朝,等你见了同僚……”
陆时玖眼眸微沉,眉眼漫上笑意。
他俯身低眸,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耳旁,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缱.绻。
“你想咬哪里?”
沈荔脸红耳赤:“你你你……”
她用力推开陆时玖,往屏风后躲,沈荔语无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等了一下午的烤栗子,结果一个也没吃上。
陆时玖不紧不慢站直身子:“这会街上应当还有,你若是想吃,我让人去买回来。”
“买回来哪有现烤的好吃。”
沈荔从屏风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我们出去吃罢。”
长街人潮如织,灯影如金黄丝绸淌落在地。
摊主支着小摊,摊上是新鲜出炉的栗子。
滚烫的栗子抱在手中,沈荔低头捡起一颗,立刻被烫得收回手。
她拿手肘撞了撞陆时玖,发号施令,“你来。”
雪色白茫茫,不远处的圆形犀角灯笼随风摇曳,晃晃悠悠落下明黄光影。
不过半个多时辰,沈荔手中已经多出好几样零嘴。
有牛油纸包裹的饴糖,也有小巧精致的乳糖狮子,还有一包琥珀糖。
沈荔瞧着哪样都觉得新鲜,后来瞧见陆时玖两手提得满满当当,终于有了一点愧疚之意。
两人找了一家馄饨摊坐下。
桌上还有上个客人吃剩的汤碗,陆时玖看着眼前的残羹剩饭,眉心皱了一皱。
摊主见沈荔和陆时玖衣着不凡,忙t?不迭拿着抹布上前,恨不得擦上十来遍。
陆时玖眉眼的嫌弃依旧。
沈荔靠过去,捡起一颗琥珀糖递到他唇边。
“你若是不喜欢,下回我同别人来就好了。”
手指停在半空好一会,也不见陆时玖接过。
沈荔满腹狐疑:“你不喜欢琥珀糖吗?”
她下意识收回手,手腕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转首凝眸,声音没有带任何情绪,听着像是不咸不淡。
他慢条斯理道:“除了我,你还想跟谁过来?”
陆时玖黑眸逼近,“沈荔,你还有别人?”
沈荔莫名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气得给了陆时玖一拳。
还在大街上,沈荔不好直呼陆时玖的大名,她压低声音怒斥。
“你在怀疑什么,我说的是安安。她年岁小,最爱吃这些零嘴。”
陆时玖漫不经心坐直身子:“……是吗?”
沈荔气恼踩了陆时玖两脚,原本递给陆时玖的琥珀糖也收了回去。
陆时玖扬眸:“不是给我的吗?”
沈荔拿后脑勺对着陆时玖:“反正你也不喜欢。”
“谁说的?”
陆时玖笑了两声,“你别冤枉我。”
沈荔震惊仰头:“这种话你竟然也说得出来。”
从来都只有陆时玖冤枉别人的份,哪有人敢冤枉他的。
沈荔扭过头,嚼着琥珀糖:“不是你刚刚不要吗?”
陆时玖朝令夕改:“现在想要了。”
沈荔在一堆零嘴中挑挑拣拣:“在这里,你自己拿。”
陆时玖盯着沈荔的红唇,目不转睛。
沈荔双颊泛红,抬手捂住双唇:“你想都不要想。”
长街人头攒动,热闹繁华。
摊主端来两大碗馄饨,乐呵乐呵上菜。
汤底是熬了两个多时辰的鸡汤,还洒了一点头水紫菜和鸡蛋丝。
陆时玖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沈荔。
沈荔一时无言以对:“你真的不吃吗?”
陆时玖淡声:“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沈荔偷偷在心中腹诽一句。
陆时玖声音轻轻:“吃两口就算了,别多吃。”
沈荔拍开陆时玖的手,不信邪:“你好扫兴。”
她气鼓鼓,一连将两碗馄饨都吃了。
当天夜里,不扫兴的沈荔半夜闹了肚子疼。
梧桐苑光影通明,照如白昼。
张太医开了药方,笑着望向面色阴沉的陆时玖。
“少夫人没有大碍,只是外面的食物不干净,日后还是少吃为好。”
沈荔病怏怏躺在榻上,目送张太医出门。
她今夜吃的零嘴不少,如今也找不出罪魁祸首是哪个,抬眸瞧见冷着脸的陆时玖,沈荔勾住他的小指头,晃了一晃。
沈荔小声:“陆时玖,你别生气了。”
她低声嘟哝,“我晚上吃了那么多零嘴,不小心吃到不干净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路边摊罢。”
陆时玖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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