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跑,仔细摔了。”
她摸了摸皇帝的手,面上和蔼可亲,“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
皇帝满脸堆笑。
他如今年岁尚小,最大的苦恼便是功课繁重。
冷不丁得了一日假,皇帝眼睛弯弯,他接过太皇太后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陆大人今日不知为何心情极好,还夸了朕的字。”
不过是得了陆时玖一句好话便这般高兴,太皇太后眼中的笑意淡了几许。
她细细为皇帝整理衣襟。
“陆大人是陛下的先生,陛下在他面前可不能如在哀家跟前肆意妄为,他终究是外人,比不得你我。”
太皇太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皇帝双眉紧皱,歪着脑袋好奇:“朕觉得……陆大人没有皇祖母说得那样可怕。”
他往上扬高唇角,“朕今儿不过是夸了他一句手上的佛珠好看,陆大人便免了孙儿的功课,可见他当真对那串佛珠喜欢得紧。”
太皇太后和宫人对视一眼,心生疑惑:“陆大人何时开始信佛了?”
皇帝年幼,听不出太皇太后口中的嘲讽之意。
他振振有词:“朕瞧他对那串佛珠很是上心,想来应当是信佛的。”
太皇太后温声笑道:“是吗?”
皇帝重重点头:“若是不信,何苦对一串佛珠上心。”
他抱着太皇太后的手臂晃了一晃,“先前朕总觉得陆大人看着很凶,今日瞧着倒也还好。”
太皇太后无奈摇头:“你是皇帝,自古以来只有臣子畏惧皇帝的,哪有反过来的。”
皇帝抿住唇角,不甘示弱:“可朝中那么多臣子都害怕他,皇祖母,你不也害怕吗?”
皇帝小小年纪,却擅长察言观色。
童言无忌。
太皇太后愣了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宫人见状,忙笑着上前:“陛下今日也累了,奴婢先让人送陛下去偏殿歇息。”
皇帝点点头,转身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礼,告退。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感慨:“皇帝到底年轻。”
宫人弯了弯眼睛:“陛下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太皇太后端着茶盏,面缀愁色:“陆时玖权倾朝野,哀家怎能不心急?你说万一有一日他……”
宫人对太皇太后的心病一清二楚,笑着宽慰。
“奴婢这里倒是有一件趣事,太皇太后可想听?”
太皇太后抬起双眸,笑睨一眼:“你这老货,何时也学得装腔作势那一套。”
宫人覆唇在太皇太后耳边:“奴婢听闻,陆大人手上的佛珠是陆家少夫人亲自为他求的,他宝贝得紧,旁人碰都不许碰。”
太皇太后半眯起眼睛。
宫人笑着垂眼:“从前可看不出这陆大人还是个情种,听说对少夫人也是百依百顺的,夫妻二人从未红过脸。”
太皇太后扬起意味深长的一个笑。
“既如此,那哀家可得见见了。”
……
斑驳光影淌落在青石台阶上。
庭院簇簇梅花开得正盛,魏安正和侍女堆着雪团子,玩得不亦乐乎。
乌木长廊下设有躺椅,沈荔悠哉悠哉卧在躺椅上,听闻太皇太后传自己入宫,惊得差点站起身。
“好好的,唤我入宫做什么。”
白芍也是一头雾水:“太皇太后的心思,岂是我等奴婢能猜着的?或许是好奇少夫人,想见见。”
沈荔如临大敌,仓皇失措。
当初李代桃僵一事,太皇太后可是不知情的,若是见到自己这张脸,太皇太后定会起疑。
沈荔原先还有闲情逸致在廊下烤栗子赏雪,如今却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她拽着白芍的手,心中惴惴:“宫里的人可还在前院,要不就回说我病了?”
白芍皱眉:“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且若是太皇太后让太医上门,那不就露馅了?”
沈荔一双柳叶眉紧紧蹙着,心中方寸大乱:“就没别的法子吗?”
白芍摇了摇头:“可不能再耽搁了,万一去晚了……”
一只手按在沈荔肩膀上,白芍惊恐转首,冷不丁迎上陆时玖一双黑眸。
“大、大人。”
她退到朱柱下,朝陆时玖福了福身子,神情慌张,“刚刚宫里来人,说是太皇太后召少夫人入宫一叙。”
“我知道。”
陆时玖淡声,看向沈荔,眉眼的冷冽悉数散去。
”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太皇太后那边我自会为你解释。”
青禾和白芍识趣带着魏安回屋。
沈荔坐直身子,眉眼忧愁:“这样行得通吗?到底是太皇太后,得罪不得。”
陆时玖笑着抬起沈荔半张脸:“往日怎么看不出来你胆子这么小。”
他俯身,目光和沈荔平视。
“那怎么先前敢得罪我?”
沈荔拍开陆时玖的手,冷哼一声:“陆大人怕是忘了,是你得罪我在先。”
她眉宇染上愠怒,陆时玖敛去眼底笑意,轻声t?宽慰。
“不想去就别去,万事有我担着。”
沈荔狐疑拢眉:“可万一太皇太后怪罪下来……”
“有我在,你怕什么。”
陆时玖挑了挑眉,“还是你想入宫?你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沈荔脱口而出:“我不想。”
她凝眉盯着陆时玖,“我若是想去,你真的会同意?”
陆时玖抬眉:“我有何好不同意的?”
沈荔咬住唇角,欲言又止:“你就不怕他们看见我,会想到……想到赵宝珠。”
陆时玖垂低眼皮,直视沈荔的眼睛,他嗤之以鼻。
“那又如何,他们难不成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吗?”
即便真有人看出端倪,也只会闭口不言。
朝中多的是墙头草,且今时不同往日,陆时玖如日中天,但凡脖颈上长了脑袋的,都不会过来讨嫌。
“就算真有人不怕死,我也能让他们闭嘴。”
沈荔重新躺回迎枕,从熏笼中捡起一颗栗子。
她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不想破坏美甲。
思忖片刻,沈荔将栗子塞到陆时玖手中,意有所指。
陆时玖笑了两声。
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而易举掰开栗子的外壳,一股淡淡的蜂蜜香在空中蔓延。
沈荔兴致勃勃盯着栗子看。
陆时玖轻哂:“我若是不回来,你会如何?”
沈荔作苦恼状,伏在扶手上:“应该会进宫罢,毕竟白芍说得也没错,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一语未落,沈荔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手中刚剥好的栗子滑落在地。
她瞪大眼睛,面露惋惜:“你怎么没拿稳。”
沈荔又从熏笼上重新拣了颗橘子:“这是最后一颗了,可不许你又掉在地上。”
陆时玖轻飘飘笑了一声:“我如今连颗橘子也比不上了?”
这话听着颇有几分陆时玖风格的阴阳怪气,沈荔撑着扶手抬起双眼。
陆时玖嗓音淡淡:“出了事,你连找我都没想过。沈荔,我就这般不值得你托付?”
沈荔怔了一怔,后知后觉陆时玖是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她竭力为自己辩驳:“你在宫里,我总不想、总不想麻烦你的。”
陆时玖面不改色:“后来我回来,也没听你提过一句。”
沈荔搜肠刮肚:“我一时没想到而已。”
陆时玖不依不饶:“是没想到,还是压根就没想过找我帮忙?”
莫名其妙被戳中心思,沈荔哑口无言。
陆时玖站直身子,一点一点将橘子的橘络剔除干净,掰成八瓣塞在沈荔手中。
“我先回去了。”
沈荔一只手勾住陆时玖的衣袂,借花献佛,将陆时玖塞给自己的橘瓣递到陆时玖唇边。
“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以后、以后会改的。”
陆时玖垂首,没有接过沈荔手心的橘瓣,而是偏头在她手背咬了一口。
“下不为例。”
沈荔猛地收回手,吓得左顾右盼,脖颈涨上一点薄红:“你做什么。”
做贼心虚,沈荔将剩下的橘子都塞回自己嘴里,甜腻的橘汁在唇间蔓延,两边的腮帮子涨得鼓鼓囊囊的。
陆时玖眼角含笑,抬手戳了戳沈荔鼓起的腮帮子,黑眸沉了一瞬。
“不管你遇到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到的必须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冬日负暄, 沈荔仰躺在躺椅上,熏笼在一旁滋滋冒着火星子。
烤栗子的香气在空中弥漫,是从前沈荔奢望的安稳平和。
她一双眼睛笑弯, 双手托腮。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
陆时玖目光往下移,落在沈荔一双明亮如玻璃种的杏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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