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惊醒,沈荔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恍恍惚惚,朝陆时玖要回自己的孩子。
攥紧的双拳如雨水砸落在陆时玖肩上,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我的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眼中涨满水雾,沈荔扯着陆时玖的衣袖,痛不欲生。
“我要我的孩子,他刚刚还在这里呢,怎么不见了?”
局促不安,沈荔扭头四下搜寻自己的孩子。
她推开陆时玖,跌跌撞撞朝外走,无意撞到脚边的梅花高几,沈荔脚下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陆时玖眼疾手快将人扶起,眉眼紧紧拢在一处。
他用力抱紧沈荔:“你做噩梦了。”
沈荔在他怀里挣扎摇头,泪流满面。
她低声啜泣:“不是梦,不是噩梦,我找不到我的孩子了,是你把他送走了。”
沈荔奋力挣开陆时玖的怀抱,拳打脚踢。
陆时玖环着她的手臂不轻反重,他难得的好脾气,任由沈荔打骂。
沈荔在陆时玖怀中哭了许久,直到张太医提着药箱赶过来,在沈荔身上施了两针,她才渐渐平静。
陆时玖抱着沈荔回到榻上,帐幔垂落,榻上的沈荔杏眼紧闭,眼角泪痕仍在。
她好似在梦里也睡得不安稳,眉心紧紧皱在一处。
陆时玖垂首低眸,试图抚平沈荔双眉。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抚不平沈荔眉眼的忧愁。
张太医瞥见这一幕,无奈叹气。
陆时玖转身走出暖阁,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张太医抚着长须,语重心长道:“老夫说句不该说的,姑娘如今这病……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陆时玖冷笑:“我不插手,难不成任由她自生自灭吗?”
张太医“噫”一声,面带不满。
“陆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医者仁心,哪有让病人自生自灭的道理?只是我瞧姑娘和大人如今这样,倒不如先分开一阵子的好。”
陆时玖冷冷抬起眼睛,目露不善。
张太医后颈生凉,不寒而栗。
他笑着和陆时玖打哈哈:“陆大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做什么,只是分开一段时日,又不是此生不复相见。待姑娘身子大好,陆大人再接她回来,岂不就万事大吉?”
“……万事大吉?”
陆时玖黑眸幽深,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送走张太医,陆时玖在雪中站了许久。
直至一片雪花从空中垂落,飘落在陆时玖肩上,他才缓慢往回走。
屋内燃着安神香,自从沈荔生病后,侍女每次都会往香炉中多丢一块香饼。
炉袅残烟,白雾缥缈。
陆时玖在熏笼前站了片刻,身上的寒意渐渐褪去。
他缓步走到沈荔榻前,手背贴上沈荔的脸颊。
沈荔转首,正好栽在陆时玖掌心。
陆时玖眼底的厉色逐渐消散,默不作声注视着榻上平静乖巧的沈荔。
也只有在这时,沈荔才不会同他吵架,不会用那样怨恨的目光盯着自己。
陆时玖轻声呢喃:“你要是一直这样听话就好了。”
黑眸凌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狠戾阴冷。
手指往下挪动,陆时玖五指虚虚拢在一处,抵在沈荔喉咙。
若是沈荔死了,日后也不会再同自己争吵,不会再说出那些自己不喜欢的话。
且她还能生生世世陪在自己身边。
冷意在陆时玖眼中翻涌。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手t?。
他还是没能舍得杀了沈荔。
……
冬去春来,柳垂金丝。
第一场春雨如约而至时,沈荔正好坐在窗前,愣愣望着院中在风雨中摇摆的树影。
支摘窗半掩,漏出一点光影在沈荔眼角。
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思忖良久,讷讷张唇:“下雨了。”
她神思怏怏,半点兴致也提不起,只是伏在窗前听雨声。
雨雾灰蒙蒙,乌云浊雾。
陆时玖撑伞踱步而来,细如银丝的春雨落在他身后,勾勒出颀长笔直的身影。
早有侍女躬身为陆时玖挽起青缎软帘。
陆时玖左右环顾一周,在临窗炕前找到沈荔的身影。
孩子没了之后,沈荔越发沉默寡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从前还会同陆时玖拌嘴,如今却连说话都不肯,每回陆时玖过来,沈荔都闭眼装睡。
“别装了。”
陆时玖自然而然在沈荔身边坐下,拿起她的手放在掌中把玩,漫不经心道。
“我方才都看见你了。”
沈荔转过身,拿后背对着陆时玖。
陆时玖笑着捏捏她的手心:“醉仙楼新来了两位通州厨子,可要去尝尝?”
沈荔单手捂耳。
陆时玖也不恼,自说自话:“还是你想去珍宝阁?昨儿送来的珠翠料子可有喜欢的?”
沈荔听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坐直身子。
“陆大人不是在忙亲事吗,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陆时玖唇角的笑意敛去:“……谁说的?”
上回那两个在背后乱嚼舌根的婆子被打了三十杖后发卖出去,管事趁机上上下下料理了一通,如今梧桐苑各处人人自危,无人敢在沈荔跟前乱说话。
沈荔无意牵连无辜,瓮声瓮气。
“没有人告诉我,我胡乱猜的。”
之前是着急接沈荔入府,故而才急着同明家定下亲事。
如今沈荔的孩子没了,陆时玖遂也没了谈婚论嫁的心思。
好在同明家的亲事还未定下,两家不过是长辈往来提了一嘴,连定亲都谈不上。
陆时玖缓声:“你若是不喜欢明家,日后换别家也可以。”
伪君子。
沈荔悄悄在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窗外细雨霏霏,沈荔满头乌发散落在青缎迎枕上,昏昏欲睡。
瞥见身侧的陆时玖,沈荔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陆时玖心领神会,并未强求同沈荔同床共枕:“我去外间睡,有事再唤我过来。”
那个孩子离开后,沈荔失魂落魄过好一阵,每日浑浑噩噩,有一回半夜醒来,瞧见身边的陆时玖,忽而开始掩面泣涕。
她祈求陆时玖不要送她去天竺,她不想替赵宝珠去天竺和亲。
陆时玖浑身冰冷,召来张太医为沈荔施针。
沈荔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张太医近身,只哭着哀求陆时玖,泪水泅湿了陆时玖的衣襟。
若不是张太医眼疾手快为沈荔扎针,沈荔怕是能哭到天明。
张太医行医多年,自然看出沈荔心结未解。
他摇头叹息,拐弯抹角劝说陆时玖从沈荔的屋子搬离。
“姑娘如今受不住任何刺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才是后悔莫及。”
陆时玖在榻前坐了整整一宿,随后冷着脸让人将自己的被褥搬到外间的罗汉榻上。
之后他在梧桐苑留宿,都是和沈荔分床而睡。
窗外雨声绵绵,土润苔青。
更深人静,梧桐苑上下悄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唯有雨声飒飒。
将近三更天的时候,陆时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沈荔不知第几回朝他扬了扬唇角,她托人给他带话,说邀他前去后院赏梅。
可陆时玖没等到红梅,他只等来沈荔从高楼一跃而下的身影。
她是那样决绝冷漠从台阶上滚落,半点犹豫也没有。
那一滩滩鲜红的血色染红了陆时玖的眼睛,那是比红梅还要殷红的颜色。
陆时玖官海沉浮数年,从未有过这样心力交瘁的时刻。
他一次次看着梦中的自己伸出手,看着自己拼命想要接住沈荔,最后却只接住一抔触目惊心的血色。
惊魂未定。
陆时玖揉着眉心,刚想唤人送茶,忽听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闭唇不语,披衣起身往里走。
金丝藤红竹帘掀起一角。
夜色朦胧,沈荔倚在提花方枕上,不知在低头找着什么。
陆时玖轻声迈入:“怎么还不睡?”
暖阁并未掌灯,只有廊下一缕烛光若隐若现照在地上的凿花木砖上。
沈荔闻声扬起双眸,眼中只剩茫然不解,似是听不清陆时玖的话。
陆时玖清清嗓子,正想着细说一二。
倏地,沈荔朝陆时玖扬了扬唇角。
如同他做过的千百个噩梦一样。
陆时玖眼眸紧缩,不由分说朝前奔去:“住手——”
他甚至没看清沈荔手中的东西,只是凭着直觉握住沈荔双手。
一股黏稠温热的血流从陆时玖掌中滚落,沈荔手中的簪子几乎穿透陆时玖掌心,血肉模糊。
浓厚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陆时玖顾不上翻看自己的手掌,单手握住沈荔的肩膀,逼迫她同自己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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