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依旧面不改色,双手合十:“阿尼陀佛。”
沈荔几近崩溃,盘中所有的素斋都被她推倒在地,满地狼藉。
她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面生的侍女轻手轻脚迈步进屋,收拾完地上的碎片。
又捧来沐盆,为沈荔沐浴更衣。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眼睛哭得红肿,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侍女吓了一跳,忙不迭跪地,身子抖如筛子,惶恐不安。
沈荔无奈敛去眼底的厉色,放缓了语气。
“我没有怪你。”
侍女悄悄抬眸,颤着声音道:“陆大人、陆大人让我过来伺候姑娘更衣,过会他来接姑娘离开。”
“离开?”
沈荔喃喃,“去哪?”
侍女目光视地,颤巍巍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谨小慎微扶着沈荔起身,亲自服侍她净手净面。
侍女胆子比沈荔还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噤若寒蝉。
沈荔也不想为难她,任由她伺候自己更衣。
一切准备就绪,侍女轻轻松口气。
转而望见落灯罩旁的陆时玖,侍女吓得一张脸都白了,连话都说不清。
“陆陆陆……陆大人。”
她屈膝福身,两股战战,身影瑟瑟发抖。
站不稳,侍女双膝瘫软,跪在地上,差点摔了手中抱着的沐盆。
陆时玖面无表情瞟了一眼:“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侍女唬得脸色惨白,连连朝着地板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奴婢……”
沈荔厉声:“你吓唬她做什么,她又没做错事。”
侍女惊惧忐忑,埋首不敢大声语,只无声抬眸,朝沈荔回了感激一眼。
沈荔心口一紧,摆摆手将人打发走:“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先出去罢。”
陆时玖没多言。
侍女又磕了两个响头,方退下。
山中清净,雨声萧瑟。
陆时玖轻轻一哂:“原来你还会在乎。”
沈荔的视线从侍女身上收回,不明所以:“……什么?”
陆时玖似有若无朝侍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荔愣了一愣,旋即想起什么,惊慌失措:“你是说白芍和青禾……你把他们怎么了?”
陆时玖扬了扬眉,唇角噙一点困惑。
“你当真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沈荔心口浮现t?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起之前自己曾向林恒打听过白芍和青禾的下落,林恒每每都顾左右而言他,目光闪躲。
那时沈荔以为他是担心被陆时玖顺藤摸瓜找到,如今细细回想,处处透露着诡异。
沈荔心中一紧,拽着陆时玖叠声道:“你把她们怎么了?”
她晃晃脑袋,将近崩溃。
“陆时玖,当初是你食言在先,是你先不要我的!你还答应我会将她们两个安全带回京城。”
沈荔嗓音染上哭腔,泣不成声。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敢对她们下手?”
陆时玖淡声:“下人而已,我怎么不敢?”
便是沈荔,生死也在陆时玖的一念之间。
人命在陆时玖眼中轻如鸿毛,沈荔错愕张唇,一时失语。
沈荔唇角牵出几丝苦涩。
陆时玖言简意赅:“走罢。”
沈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满脸的戒备:“去哪?”
陆时玖眼中涨起一点似笑非笑:“怎么在林家住久了,连脑子也不好使了?”
沈荔怒目而视。
陆时玖恍若未觉,颇为耐心道:“回京城。”
京城是陆时玖的地盘,一旦踏入,沈荔再想离开,难于上青天。
陆时玖不疾不徐,像是看出沈荔的心思,他嗤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然林砚舟同那个孩子,恐怕连江城都走不出去。”
沈荔怒而瞪眼:“陆时玖,你卑鄙!”
陆时玖面上从容:“你倒是很喜欢魏家那个孩子。”
他望向窗口透进来的一点树影,“那个孩子若是还在,恐怕也同她差不多大。”
虽没有明说,可沈荔怎会听不出陆时玖口中的孩子是何人。
她心口起伏如波澜,怒极反笑。
“陆时玖,当初是你先不要他的,你如今这样惺惺作态,又是在给谁看?”
陆时玖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你在怪我?”
“我难道不该怪你吗?”
沈荔咬紧下唇,出口的话字字带着不甘痛苦,“那时若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会怀上孩子。”
后来她想神不知鬼不觉拿掉孩子,可陆时玖却拿甜言蜜语、糖衣炮弹哄骗自己。
他说他会接他们母子二人回南梁,说会对孩子好,陆时玖甚至提前给孩子相看名字。
那时沈荔真的以为……陆时玖是真心期待孩子出世的。
可惜她错了。
大错特错。
沈荔面上落寞,眼中填满怨恨。
她恨陆时玖的无情凉薄,也恨自己当时的愚蠢心软。
陆时玖难得没有反驳:“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提了。”
罕见的好说话。
沈荔别过脸,她不想同陆时玖说话,可魏安和林砚舟还在江城,通州还有林恒一家,沈荔不想因自己牵连旁人。
“安安……不过是我路上偶然碰上的孩子,你大可不必针对她。那孩子小小年纪失了母亲,又摊上一个趋炎附势的父亲,本就命苦。”
陆时玖声音轻轻:“你若是不同我作对,我自然不会对她下手。”
沈荔绝望闭上眼睛。
林家待她恩重如山,她总不可能因自己一人将他们拖下水。
沈荔和陆时玖讨价还价:“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日后……你不可再找林家麻烦。”
明明占据上风的是自己,可陆时玖却半点高兴也没有。
他又一次想起城门口分别时,沈荔和林砚舟两人惺惺相别动一幕。
那时沈荔离开后,林砚舟还在雨中站了许久。
那双望向沈荔的眼睛缱绻又多情,连林砚舟也不知道自己眉宇藏了多少眷恋。
陆时玖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声音冰冷如霜:“你若是听话,我自然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沈荔偏首,自嘲一笑,拇指紧紧掐入掌心。
听话如何,不听话又如何。
左右到最后,都是陆时玖一人说了算。
……
沈荔像是认命,她不再吵着闹着不肯用膳,也不再和陆时玖争辩过错。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由着侍女摆弄自己,梳妆、更衣、离开山寺。
好像真的妥协了。
只偶尔会旁敲侧击打听青禾和白芍两人的下落,可惜得到的只有模棱两可的答案。
马车驶出崇山峻岭,缓慢在官道上穿梭。
前两日赵宝珠还同他们一道走,只不过不同马车。
每每在客栈碰上,沈荔总能收到赵宝珠一记冷冷眼风。
起初她还会觉得可笑,可不知从哪日开始,沈荔只觉得无趣。
直至有一日,伺候沈荔的侍女怀里抱着包袱,她一手搂着锦裙,一手撑伞。
不小心踩到地上的青苔,整个人朝前跌去,连带着沈荔也撞翻在地。
侍女本就胆小如鼠,先前在寺中给沈荔送饭都吓得结巴,此刻更是语无伦次,转而又开始向沈荔伏地叩首。
沈荔唇角轻动了动,朝侍女伸出手:“起来罢,我不会怪你。”
侍女战战兢兢,不敢起身:“可陆、陆大人……”
沈荔低眸:“我也不会同他说。”
侍女如释重负。
沈荔扬手,让人送来药膏给侍女抹上:“你方才摔得不轻,定是肿了,这药消肿极好,拿着药便是。”
侍女感激涕零收下。
偏巧赵宝珠在楼梯听见。
出门在外,她依旧是易容,作男子打扮。
此刻那双凛冽眼眸占满不屑:“原来你还会心疼。”
沈荔皱眉,一头雾水。
赵宝珠面露鄙夷:“你装什么,当初青白两人因你而死,难道你会不知?”
沈荔震惊:“你说什么?”
半盏茶后,沈荔白着脸,连着干呕好几声。
青纱帏幔层层叠叠,门口传来侍女慌张不安的声音。
“姑娘,姑娘你没事罢?姑娘你开开门!姑娘!”
沈荔扶着漱盂,喉咙泛起无尽的恶心。
赵宝珠的话如同鬼魅在耳边回响,沈荔想到被折磨致死的青禾和白芍,想到她们的尸身在城门前挂了那样久,苍蝇虫子绕着腐烂的尸身环绕。
沈荔又一次作呕,泪水滚滚从眼角滑落。
陆时玖过来的时候,沈荔依旧反锁在屋里,谁敲门也不理。
陆时玖敲了两下,往后瞥一眼李帆。
李帆心领神会,一脚踹开木门,又自觉退到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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