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气无力倚在车壁上,手指无意摸到一物,捡起来,竟是魏安之前掉落的栗子。
狼皮褥子上跌落着五六颗啃得坑坑洼洼的糖炒栗子,都是魏安吃过一半的。
沈荔无奈笑着摇头,蹲在地上一一捡起,又用巾帕包裹起来。
也不知道日后回到通州,魏安会不会喜欢那的糖炒栗子,从前也不见她对栗子有多情有独钟。
沈荔倚着迎枕胡思乱想,冷不丁这会还在魏家的魏安,唇角笑意消失殆尽。
早知道会闹这么一出,她该给魏安多多带点栗子在身上,也省得她在魏家受饿。
还有魏安脸上的伤……她那t?张脸还肿着,去了魏家定不会有人记得给她上药。
才离开江城不久,沈荔又开始为魏安悬心,忧心不已。
夜色低垂,云影横窗。
马车最后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静得吓人,一楼大堂只有掌柜一人在拨弄算盘。
沈荔心口一紧,抬眼望去。
四四方方的三层木屋坐落在雨幕中,无端生出几分孤寂冷清。
客栈只点了一盏烛火,黑黢黢的大门如同血口大张,不寒而栗。
沈荔没来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车夫冒雨跑了回来,面带为难:“姑娘,这家客栈今日不接客了,说是有客人包下整个客栈。”
如果是陆时玖设局,定会引自己进去,而不会拦着不让进。
沈荔莫名松了口气,又暗笑自己大惊小怪。
她揉着眉心:“我记得前面有一家山寺,或许可以借住一夜。”
沈荔手上有林砚舟留下的舆图,这会正好派上用场。
时间不等人,车夫立刻驱车往山寺赶去。
山寺位在山脚,零星雨珠随风飘动。
车夫肩上半湿,亲去敲开山门。
见车上只有沈荔一人,僧人双手合十,请沈荔入内,又让车夫把马车赶去马厩。
马厩空空如也,槽内也无多的干草。
僧人见状,朝沈荔歉意一笑:“山寺偏僻,往日鲜少有香客踏足。”
沈荔紧绷的心弦骤松。
若是寺中还有别的香客,她还要担心那人是不是陆时玖的人。
如今疑虑渐消,沈荔眉眼浮上浅浅笑意:“是我叨扰了才是。”
僧人不语,只带着沈荔往上客室走去,又让人给沈荔备下一桌素斋,一小盅罗汉斋,一碗般若汤,还有一小碟三丝金卷。
沈荔叠声道谢,用银针试过后才敢动口,只是可惜她心中藏着事,草草吃了两口遂放下。
僧人过来收拾碗盘,察觉沈荔心中有事,又体贴送来安神茶。
沈荔谢过,可待僧人走后,她还是将安神茶泼在屋内的盆栽。
出门在外,沈荔不敢大意。
雨声依旧,寺中一片清幽安静。
忽听有人敲门,沈荔还当是僧人去而后返,匆匆披上外袍开门。
乌云压顶,一人立在门廊下,玄色锦袍好似和夜色融在一处。
陆时玖撑伞而立,站在她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雨雾朦胧, 漫山遍野落满点点雨珠。
陆时玖长身而立,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掩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沈荔如同撞客一般, 吓得连连后退,双唇嗫嚅几下:“你、你……”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反手掩上房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雨雾在陆时玖身后摇曳, 他披着夜色, 一只手按住晃动的木门,慢条斯理迈步入屋。
陆时玖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还真的是你。”
沈荔惊慌失措, 节节后退, 眼中只剩惶恐忐忑。
趁陆时玖不备,沈荔一溜烟从他身边穿过, 疾步朝外飞奔而去。
却被陆时玖一手握住,狠命摔在地上。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居高临下垂眸往下望。
视线落在沈荔平坦小腹时,陆时玖瞳孔骤缩:“……孩子呢?”
沈荔瞪圆眼睛,眼前晃过护城河冰冷的河水, 晃过自己立在城墙上的孤立无援,还有陆时玖不假思索朝自己抬起的弓箭。
这样狼心狗肺、凉薄无情的人,居然还有脸在她面前提孩子?
沈荔眼中迸发出无尽的怒火,风从窗口灌入, 荡起地上垂着的湘妃竹帘。
泪水从眼角无声滚落, 沈荔咬牙, 一字一顿。
“陆时玖, 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提孩子?”
心口上下起伏,沈荔想起那日侍女送来的滑胎药,想起身下血淋淋的一片, 还有那漫天飘散的纸钱。
沈荔怒极反笑,颗颗泪珠滑过脸颊,嗓音哽咽。
“不是你先不要他吗?”
沈荔捂着心口,字字泣血。
她想不通陆时玖为何会这样厚颜无耻,会这样坦然在她面前提到“孩子”两字。
沈荔用力推开陆时玖:“是你害死了他!是你、是你先不要他的!”
陆时玖冷声:“我何时说过这话?”
雨声潇潇,陆时玖转着手中的骨指,声如寒玉。
“那日在闵城,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荔抚掌乐道:“好一句‘身不由己’!”
她哭得连着呛了好几声,双眼通红。
“那夜在闵城,你根本没有想过去接我,对吗?”
血淋淋的事实在沈荔眼前摊开,沈荔轻声哽咽。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是她愚不可及,是她愚昧无知,总想着舐犊情深、虎毒不食子,她总以为……陆时玖再不济,也不会对孩子下手。
可她忘了,陆时玖这样的人……是没有心的。
陆时玖脸上淡然:“你身边一直有钟礼的人,我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让他起疑。”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去死,对吗!”
沈荔几乎是撕心裂肺,嘶吼出声,“陆时玖,时至今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陆时玖默然不语,眸色并无半点起伏。
沈荔不甘心:“如若重来一次,你还是不会救我和孩子,对吗?”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几近泣不成声。
陆时玖眉眼漠然,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这次也是。
“孩子,以后也会有的。”
轻飘飘一句话,是陆时玖对那个不幸离世孩子的所有解释。
沈荔愣在原地,眼中惊诧,颗颗泪珠填满眼眶,她愕然:“……什么?”
陆时玖捏着骨指,想起沈荔今日同林砚舟道别的一幕。
雨幕清冷,两人在城门口难舍难分,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骨指几乎被陆时玖捏碎,他站直身子,视线在沈荔满是泪水的脸上掠过,眉宇间的厉色缓和一瞬。
“明日你随我一起回京。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以后你不必再见林家人了。”
“……回京?”
沈荔错愕失笑,她拖着双足缓缓起身,目光直视陆时玖。
“陆大人如今都用不上我这个傀儡了,还让我回京做什么?”
她想起陆时玖身边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先前不觉得,此刻却觉得那人的身影比起寻常男子单薄了些。
沈荔愤愤抬眸:“五公主也在江城,对吗?”
赵宝珠的身份秘而不宣,陆时玖声音冷漠:“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沈荔挽起唇角,想起那夜陆时玖脱口而出的那声“宝珠”,心口涌起无尽的恶心。
“那陆大人带我回京又是做什么?我如今是无用之人,同陆大人也井水不犯河水,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陆大人带我回京不是多此一举,又何必相看两相厌?”
她想起魏安肿了半边的脸,义愤填膺。
“还有,我知五公主身份高贵,可她为何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对着安安也敢下那样的狠手,难不成她就不怕遭报应吗?”
“沈荔——”
陆时玖厉声呵斥,眉目凛然。
“是那孩子冒犯她在先,与她有何干系?”
他淡淡,“我知道你对她颇有怨念,可魏安的事本就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难不成是安安的错吗?安安不过是个孩子,她知道什么?是五公主平白无故抢走安安,又将人关在柴房。她才那么小,五公主凭什么对她动手?”
沈荔冷笑两声,“陆大人既然这般护着五公主,就该时时刻刻同她待在一处才是,何必带我回京?难不成南梁又有和亲,需要五公主出嫁不成?”
陆时玖眼中狠戾:“沈荔!”
沈荔扬起双眼,目光直直撞入陆时玖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她唇角勾起一点冷意,“当初不是你亲自送我出嫁的吗?”
沈荔一字一字,“若不是你临时起兵,只怕这会我早就成了天竺二王妃,早就成了钟礼的妻子。如今我对陆大人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陆大人又为何不能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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