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可否请别处下榻?我也是没法子,今日已经有三波客人找过我了,再这样下去,我这店里的生意还做不做?怕是日后客人都不敢来我这里打尖了。”
魏安躲在角落,朝着墙角大喊大叫。
侍女眼疾手快将掌柜推了出去,横眉立目。
“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明明付了银子的。”
她指了指窗外的夜色,“且如今天都黑了,你让我们去哪找地方住?”
掌柜求爷爷告奶奶,朝侍女连着作揖。
“姑奶奶,银子我自然会还的,只是你们今夜不能再住了。”
见侍女软硬不吃,掌柜离开换了嘴脸,趾高气扬道。
“姑娘若是再死乞白赖留在这里,别怪我不客气!”
侍女两眼一黑,怒气冲冲:“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死乞白赖留在这里了,明明是你们失约在先。”
两人的吵闹声传入屋内,沈荔搂紧魏安,轻拍她后背温声安抚。
忽听门口传来侍女紧张的一声:“少爷。”
再然后,争吵声消失不见。
少顷,侍女眉开眼笑,转过缂丝屏风收拾行囊,兴冲冲道:“少爷在外面赁了一处宅子,让我们手脚麻利些,收拾收拾搬过去。”
沈荔错愕:“……宅子?”
侍女点点头,望向魏安的目光染上些许不忍:“她这个样子哪里也去不了,便是今夜换了客栈也是一样。”
她叹口气,“先前我还觉得她母亲狠心,如今倒有几分感同身受,想来她那会应当也是走投无路了。”
魏安虽不再嚎叫,可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侍女忧心忡忡:“她不会这辈子都这样罢?”
沈荔揉着眉心:“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待收拾妥当,已经是深夜。
沈荔精疲力尽靠在榻上。
短短一夜连着换了两个地方,魏安的情绪显然更不稳定,刚刚若不是喝了安神汤,只怕这会还闹腾着不肯睡觉。
沈荔移灯放帐,手指刚碰到魏安,整个人为之一僵。
院中的烛光再次点亮,郎中气喘吁吁,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怎么又发热了?”
魏安一张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她抓着沈荔的手,一遍又一遍喊着“娘亲”。
一整夜兵荒马乱,沈荔半点也不敢松懈,深怕魏安又出岔子。
直至下半夜,怀中的小人终于不再哭闹。
林砚舟额外给郎中添了赏银,亲自送他回房。
再次折返,沈荔心力憔悴,却还强撑着朝他道谢。
“还好你未卜先知,提早赁了院子,不然今夜真的无处落脚。”
沈荔低声说了声“谢谢”。
话落,又慢吞吞补上一句,“谢礼我会补给你的。”
林砚舟倚在屏风上,一贯的漫不经心:“用不着你,回去我自会找林夫人要。”
他视线越过沈荔,落在她身后的魏安身上。
“你打算怎么办?”
沈荔脸上愁云惨淡,眉眼间笼罩着忧愁之色。
“夜长梦多,我本来还想着明日就离开,如今看来倒是不行了。”
魏安这病来势汹汹,少说也得十来日才能好全。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贴贴魏安的手背:“不过这样也好,让她多歇息两日,一路舟车劳顿,她也辛苦。你若是有事急着回去,我一人留下也可以的。”
林砚舟扬了扬眉:“我若是丢下你一人回去,只怕我母亲会把我皮给扒了。”
沈荔苦中作乐:“林夫人哪有你说得那样可怕。”
林砚舟笑笑,答非所问:“先住着罢,其他事不必管,照顾好她就行。”
好在翌日醒来,魏安身子不再发热,只是人怏怏的,一点精气神也没有。
沈荔让厨房熬了鹌鹑粥,一小口一小口喂着魏安。
魏安将头扭到另一边,对沈荔视若无睹,埋首把玩那对金貔貅。
沈荔好声好气劝说,魏安都不搭理。
侍女无可奈何站在一旁,束手无措:“她今日都不肯吃东西,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鹌鹑粥都不肯喝,更别提茶房熬的药。
侍女想起魏安对苦药的抗拒,一个头两个大。
沈荔蛾眉蹙起,手中的鹌鹑粥递给侍女,她叹口气,起身往外走:“她不想吃就算了,我出去买点零嘴回来。”
昨儿她急着抱魏安回客栈,途中路过一家糖炒栗子,魏安眼巴巴盯着看了两眼。
只是那会沈荔急着带她回去更衣,并未停下驻足。
侍女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我陪姑娘一起罢。”
沈荔将她推回去,轻声叮嘱:“你留在这里好生守着安安,别让她又跑出去了。”
窗外细雨朦胧,苍苔浓淡。
怕魏安被街上的吵闹惊扰,林砚舟特地挑了一处僻静地。
院子落在青石小巷深处,沈荔撑伞往前走,循着昨日的记忆找到那家炒栗子,在门前排队。
栗子的香甜在空中弥漫,入目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沈荔戴着帷帽站在中间,心下懊恼。
早知如此,她该让侍女过来的。
魏安习惯自己在身边,也不知道等会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又闹起来。
正想着要不要先走一步,忽听前面一阵吵闹。
一位老妇人提着竹篮,挡在年轻公子哥前:“你、你站住!”
老妇人颤颤巍巍,腿脚不利索。
赵宝珠不悦皱眉,面露鄙夷,下巴高高扬起,不耐烦冷笑。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挡我的路。”
她朝后瞥了眼奴仆,奴仆了然,上前“请”老妇人离开。
老妇人不肯,满是皱纹的一张脸透着沧桑年迈:“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来的,为何是你先进去的!”
她一双浑浊眼睛紧盯赵宝珠,“我都看见了,你让下人多给了掌柜一些碎银!你这是、这是不厚道!”
奴仆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既然你都看见了,又何必说出来?你若是不肯排队,大可同t?我们主子一样,多多给掌柜一些银子,自然会有人给你开后门。”
老妇人气急攻心:“你、你——”
“我什么我。”
奴仆往地上啐了一口,“没有银子就闭嘴,一脸穷酸样,也敢在这里跳脚。”
老妇人捂着心口,哎呦一声躺在地上,双手拍地。
“这是什么世道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排队的人纷纷上前扶人,有安慰老妇人的,也有忙着指责赵宝珠的,对她评头论足。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赵宝珠何时受过这种委屈,登时冷下脸。
“我敬你年纪大不同你计较,没想到你还倚老卖老,当真是不要脸。”
有看客看不过去,出声责怪:“你这小公子年纪轻轻的,说话怎么这样刻薄?”
“我刻薄?”
赵宝珠唇角勾起几分冷意,咄咄逼人,“你若是有能耐,怎的不把掌柜叫出来,好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这栗子究竟是他主动卖给我的,还是我强买强卖的?你情我愿的买卖罢了,也值当你们在这里跳脚?”
看客哑口无言:“我、我……”
赵宝珠从奴仆手中接过栗子,摔在老妇人身上。
“自个买不起就别在这里说三道四,丢人现眼。”
老妇人原本已经被人搀扶起身。
闻言,两眼一翻,差点喘不过气。
人群混乱中,老妇人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栗子,整个人朝后仰去。
沈荔瞳孔骤紧,慌忙伸手扶住。
人群混乱,不知是谁撞到自己,沈荔措手不及,也跟着往后倒去。
帷帽偏到一旁,露出薄纱后白皙细腻的一张小脸。
沈荔匆忙挡住脸,摸索着端正帷帽。
甫一抬眸,先前引起骚乱的罪魁祸首早不见踪影。
地上洒落着圆滚滚的栗子,沈荔跟随众人起身,周遭此起彼伏都是怨恨声。
“这是哪家的公子,竟这般无理。”
“瞧着面生,应当是外乡人,我昨儿好似瞧见那人从阮家出来。”
闹了这样一通,众人也都歇了心思,对那一袋难求的栗子兴致全无,纷纷各回各家。
转眼长街只剩雨声。
赵宝珠藏在马车后,惊魂未定。
她悄无声息探出一双眼睛,视线一瞬不瞬追随着沈荔的背影,险些以为自己撞客了。
……沈荔怎么会在江城?
她不是早该死了吗?
虽说下落不明,可从城楼上坠落,有哪个能走大运死里逃生?
赵宝珠一颗心慌乱不安,方寸大乱。
她紧张从袖中掏出靶镜,揽镜自照。
还好还好。
她今早出门特意易容了,怕是皇帝此刻站在她面前,也认不出她的身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