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心有余悸:“我那会都怕姑娘的魂被那孩子勾走了,还琢磨着让少爷请道士来家中瞧瞧。”
林恒眉眼漫上浅浅笑意:“净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侍女听不懂:“我听不懂二少爷口中的大道理,不过姑娘这两日心情比从前好了许多,这我倒是看得明白的,昨儿饭还多用半碗呢。”
林恒挑眉:“……真的?”
“自然是真的,奴婢骗你做什么。二少爷若不信,自己瞧瞧便是。”
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朝里指了指,“姑娘昨日还找我要了通州的话本,还从库房翻出络子,说是想打着顽。”
林恒颔首,又干巴巴补上一句:“她病还没好,别让她一整宿盯着书看,仔细伤了眼睛。”
侍女满脸堆笑:“这奴婢可不敢。二少爷还不知道罢,姑娘正教夫人认字呢。”
寻常的古文枯燥无味,沈荔怕林夫人觉得无趣,t?故而命人从书肆买来一些简单的话本,手把手教着林夫人认字。
从前林夫人也想着请先生到家中,可惜她已为人妇,怕学不好平白惹人笑话,且她的身份,也不适合见外男。
后来林恒走丢,林夫人日日以泪洗脸,哪有心思念书习字。
林恒错愕:“这事我并未听母亲提过。”
侍女笑得开怀:“许是夫人不好意思同你说,又或是想学有所成再告诉你。”
因着跟沈荔读书念字一事,林夫人对沈荔赞不绝口,又瞧沈荔举止得体,处事宠辱不惊,和官宦人家教出的姑娘如出一辙,越发对沈荔心生欢喜。
侍女捂着嘴笑:“夫人今日还拉着姑娘的手,说要认她做女儿,见大少爷和姑娘拌嘴,还说了大少爷两句。”
窗前窈窕身影晃动,沈荔螓首柳眉,暗黄光影在她眉眼曳动,一双眼眸透亮清澈。
林恒不知不觉挽起嘴角:“她要做什么都依着她便是,只是有一点。”
话锋一转,林恒忽然变了面色,脸色阴沉。
“她何时有的孩子?”
侍女一怔,旋即双膝跪地,战战兢兢,“是奴婢今夜吃醉酒随口胡诌的,还请二少爷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
林恒目视远方,“若有下回,我定不会轻饶。”
侍女伏跪在地,再三保证自己定会守口如瓶。
……
有林夫人作陪,沈荔不再整日心神恍惚,偶尔林砚舟登门,她还能同人拌两句嘴。
起初林砚舟还琢磨着让沈荔离开,后来被林夫人捶了两下,这才暂时歇了心思,盘算着日后有机会再算账。
寒冬腊月,长街雪花翻飞,枝头透着寒意。
陆时玖一行人扮作客商,轻车简装,随意挑了一家酒楼住下。
通州比不得京城繁华,三层高的酒楼灰扑扑的,门前只挂着两盏红灯笼。
对面的客栈,则是陆时玖上回同沈荔一道住过的,后院小道还有一群猫崽。
陆时玖长身玉立,抬脚步入小道。
青石板路上堆砌着厚厚的积雪,可小道的尽头,却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屋。
客栈的厨娘进进出出,一会给猫崽添水,一会又送来炸得酥脆的鱼干。
厨娘絮絮叨叨:“你们还真是走运,竟然能遇上贵人。若不是那贵人给了银两,我如今可没闲钱养你们。”
厨娘半蹲在地,自言自语,转首瞧见巷口站着的陆时玖,差点吓一跳。
怕惹人注意,陆时玖出门时易容过,此刻的他瞧着和过往的客商无异,平平无奇。
厨娘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咧开嘴笑道:“客官可是来打尖的?”
陆时玖目光越过厨娘,落在她身后的猫崽。
数月不见,猫崽长大许多,一只只油光水滑,圆滚滚很是喜庆。
陆时玖淡声:“这是你养的?”
厨娘摇摇头:“哪里是我养的,是有贵人给我银子,要我好生照看。”
陆时玖双手攥拳,指骨裹着血肉,骨节分明。
他朝身后的随从看了一眼,随从上前两步,塞给厨娘一块金锭子。
通州这样的地方,这金锭子足够一家子一年的嚼用。
厨娘乐得睁不开眼,美滋滋道:“大人有什么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陆时玖抬抬下巴:“给你银子那位贵人长何模样?”
厨娘抚掌乐道:“那你可就问对人了,不是我夸大,那位真真是画中走出的仙子,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陆时玖眸色一沉。
厨娘叹口气:“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就没了。”
陆时玖眉心皱在一处:“什么?”
厨娘左右张望,凑上前,声音轻如蚊音:“托我照看这猫崽的,正是当今五公主,她先时曾在我们客栈下榻。”
沈荔的死人尽皆知,厨娘自然也从旁人口中听到,她和沈荔有过一面之缘,闻此噩耗,惋惜摇头。
“都说好人有好报,五公主那样心地良善的人,怎么偏偏就早早去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陆时玖不甘心追问:“你之后可还见过她?”
厨娘吓得捂住心口:“青天白日的,你吓我做甚?冤有头债有主,五公主便是真化作厉鬼,那也得去找天竺人寻仇,找我做什么。”
转出青石板路,随从的消息也随后而至。
他在通州明里暗里打听了一周,无人再见过沈荔。
随从沉吟片刻:“那位在通州待的时日最长,若是真有幸捡回半条命,想来也不会再重回故地了。若是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总觉得是陆时玖想多了。
但凡沈荔有点脑子,都不会躲在通州。
陆时玖面无表情,雪色在他身后如帏幔缓慢扯开。
他转动手中的扳指:“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随从躬身上前,依言回话。
“林恒在别院确实养了一个女子,听说为这女子,林家兄弟两人还大打出手,闹得很是不好看,连林夫人都差点气得一病不起,勒令让林恒将那女子赶出府。”
陆时玖斜眼看人:“……她被赶出去了?”
“自然是没有的。”
随从一五一十,不敢有半点隐瞒,“那女子颇有些手段,竟能让林家两位少爷日日登门,外面传的什么都有,乱七八糟的。”
正在此时,前方书肆传来一声笑。
“林大少爷快里边请,你先前让留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瞥一眼随从,示意他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书肆青烟袅袅, 炉壁残香。
林砚舟一身石青色圆领宝相花纹锦袍,长身玉立,眉眼间自带随意散漫。
半边身子倚在墙上, 林砚舟随手翻阅手中的话本,嗓音染笑。
“新出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伙计穿着半旧的袄子,狗腿似的送上热茶点心, 一张脸几乎笑出褶子。
“可不是, 这些是大少爷点名要的,还有这两本是我们掌柜孝敬的。”
伙计凑上前, 一双浑浊眼珠子笑得谄媚, 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可都是好东西, 大少爷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书肆的好东西,除了那起子见不得人的画册, 还能是什么?
林砚舟嗤之以鼻,单独拎出来摔在伙计脸上。
“少自作主张,再有下次, 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话带着笑,可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伙计唬得连连后退,叠声告罪。
“是小的一时想岔了,大少爷莫怪。”
林砚舟不以为然, 朝话本抬了抬:“包起来。”
伙计手脚利索, 拿红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余光瞥见进店的陆时玖两人, 又忙不迭扬声。
“两位瞧着面生,可是第一回来我们通州?快里面请,我等会就过去。”
林砚舟转首, 目光似有若无在陆时玖脸上掠过,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又点,漫不经心道:“包得严实一点,我要送人的。”
伙计眼睛一亮:“大少爷这是有心上人了?”
林砚舟笑而不语。
伙计挠挠头,压低声音道:“大少爷不知道,前些天街上都传遍了。”
林砚舟不以为意:“都编排我什么了?”
“哪里敢编排大少爷,不过是些无稽之谈。说二少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子,大少爷和二少爷为了她都闹翻了,还有的说那女子是狐妖转世。”
林砚舟笑得自在:“胡说八道,我又没看上她。那样的女人我可看不上,也就我那好弟弟天真,信了那女子的鬼话。”
伙伴大惊:“二少爷这是好事将近了?”
林砚舟摇头:“我瞧他就是故意和家里作对,先前家里不让他去闵城,他非闹着去,采买回来的银线莲被人坑了不说,还从外面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这事闹得家里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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