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恒震惊:“老家?你还有老家,你父母不是都已经过世了?”
沈荔弯唇,垂眸撒谎道:“我父母虽过世了,可老家还是有亲戚在的,我想着先回去找找。”
沈荔这话糊弄别人还好,可糊弄不了林恒。
他自小在三教九流中混迹,哪会不知人情世故。
若那些亲戚真的惦记沈荔,也不会任由她一人孤零零在京城。
林恒眉心皱起,直言不讳。
“找到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们还会管你?”
沈荔强撑着维t?持最后一丝体面:“就算他们不管,我自个也可以养活我自己,村里人大都不识字,我可以为他们写信赚些体几,总不会饿死的。”
林恒一万个不同意:“那若是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为你安排亲事呢?”
这事在乡下并不少见,说是安排亲事,其实都是卖女求荣,或是鳏夫或是乡绅,只要能换来几两碎银,他们可不在乎子女的死活。
林恒语重心长:“山高路远,你在老家出了事,等我赶过去,恐怕都晚了。”
沈荔瞬间哑口无言:“这……”
目光闪躲,她唇角挽起一点笑,低眉垂眸。
“倒也不至于。”
林恒可不信这套说辞:“卖女求荣我从前见多了,这事在乡下可算不上稀奇。”
他凝眉正色,细细凝视沈荔半晌,“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他腾地起身,气势汹汹。
忽见侍女的惊呼在窗下响起:“夫人,夫人你不能进去!”
沈荔一惊,和林恒对视一眼。
林恒掀开软帘,迎面撞上满面怒容的林夫人,骇然:“母亲,你怎么来了?”
明明他来之前,林夫人刚睡下。
林夫人胸前起伏,怒不可遏:“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个狐媚子!”
用力推开林恒,林夫人摔帘而入。
屏风后,沈荔一身素白长裙,鬓间挽着一支白玉海棠珠钗,眉眼如画。
她施施然朝林夫人行了一礼:“夫人。”
林夫人错愕钉在原地。
她原以为林恒在外偷偷摸摸养的女子,定是从烟花柳巷带回来的,不然怎么不敢见人?
可如今瞧着沈荔的做派,却不像是勾栏出来的,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女子,举手投足都透着规矩。
林夫人敛了怒气,抬手屏退左右。
她移目望向林恒,面色稍缓:“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恒低眸,模糊了沈荔和陆时玖两人的事,只将当时自己差点被卖入宫一事告知林夫人。
林夫人捂着心口,气得牙痒痒:“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送你去那样的地方!”
一想到林恒若真的被送入宫,他们母子两人只怕这辈子都无相见的机会,林夫人心如刀绞,恨不得将那罪魁祸首撕碎。
林夫人一改之前对沈荔的仇视,握着她的手殷切道。
“我的儿,多亏有你,不然恒儿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捏着丝帕拭泪,泣不成声,又好奇沈荔怎会孤身出现在通州。
林夫人温声细语,拉着沈荔唠家常:“你家可是在京城?改日我同他父亲定亲自登门道谢。”
沈荔笑意渐浅:“我双亲都不在世,夫人不必麻烦了。我刚正和林恒说,过两日回老家。原还想着离开前去府上拜别夫人,没想到夫人竟亲自过来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林夫人惊诧:“这……”
回府途中,林夫人和林恒同坐一车,一路上盯着林恒不语。
林恒好奇:“母亲在看什么?”
林夫人皱眉,疑虑重重:“她既是京城人士,为何你是从闵城将人带回来的?”
林恒压低声音:“她之前嫁了人,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她先前帮过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林夫人震惊:“是她夫家动的手?”
林恒半真半假道:“不然还能有谁?只是母亲日后别在她面前提这事,郎中说她如今受不得刺激。她夫家之前以为她死了,将人丢在路上不管,任由她自生自灭。”
林夫人默念了两遍阿尼陀佛:“这是自然,母亲再如何也不会去揭人的伤疤。”
林夫人家里是暴发户,父亲见识短浅,不让女儿念书识字。
她从小就喜欢会吟诗作词的女子,今夜在屋里瞧见沈荔书案上垒起的古文,还有案上铺开的宣纸,林夫人八分喜欢立刻化作十分。
如今又听到沈荔的经历,林夫人咬牙,翻来覆去将沈荔的夫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样好的女儿家,旁人求都求不来,他们竟敢这般作践,真真是狼心狗肺。”
话落,又命林恒好生照看沈荔,“她身子骨弱,也不必急着回去,在通州多住些时日也无妨,养好身子再走也不迟。”
林恒颔首,又叮嘱:“她夫家如今还不知道她在通州,还请母亲日后莫在旁人口中提她,免得给她招惹祸端。”
林恒甚少有求自己的时候,林夫人自是无有不应。
只是没想到当夜,沈荔便起了高热。
别院上下忙成一团,赶着去请郎中的,也有赶着去老宅拍门报信的。
一夜兵荒马乱,灯火通明。
待到天明,沈荔终于退了热,林恒交待郎中两句,又赶着回府同林夫人报信。
沈荔睡得晕晕沉沉,再次醒来,窗外日薄西山。
晚霞如画,无声笼罩在庭院。
沈荔后背起了薄汗,她起身换了身清爽的衣裳,有气无力倚在临窗炕前。
侍女送来煎好的二和药,好声好气哄着沈荔喝下。
沈荔伸手推开:“今早不是刚喝过?”
侍女柔声细语:“这是二和药,郎中特意交待的,姑娘可不能偷懒。”
又捧着漆木锦匣上前,拣了颗蜜饯递给沈荔。
“这是夫人刚刚让人送来的,还问姑娘安。如今人还没走远呢,姑娘若是早起半刻,只怕就碰上了。”
沈荔惊讶,忙不迭命人请进来。
她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林砚舟,沈荔瞪大眼睛:“怎么是你?”
林砚舟抬眸,挥挥手屏退侍女。
“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大大咧咧坐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如在自家自在。
视线在沈荔脸上来回扫视:“你这是……真病了?”
沈荔别过脸,一眼都懒得多看。
林砚舟也不恼,慢悠悠拿茶盖撇去浮着的茶沫。
他声音轻轻:“……殿下。”
极轻极轻的两个字落下,却如惊雷在沈荔耳边骤响。
她猛地转首,不可思议盯着林砚舟,满腹不安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
对上林砚舟望过来的视线,沈荔飞快敛去眼中的异样,佯装镇定。
“大少爷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林砚舟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殿下何必同我装糊涂,林恒那些说辞能哄骗了母亲,可骗不了我。”
他身子朝前探,“只是不知殿下为何隐姓埋名留在这里,听说陆大人在闵城找殿下找了一个多月……”
沈荔怒目而视:“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砚舟笑笑:“殿下若是联系不上陆大人,我倒是可以帮忙。”
沈荔咬紧牙关:“你——”
他一口一个“殿下”,无端挑起沈荔心中怒火,沈荔反客为主,故意道。
“你既知晓我的身份,怎还不给我下跪行礼?”
林砚舟愣住:“什么?”
沈荔这些日子死气沉沉、心如止水,这会脸上难得生出几分活人气息,原封不动将林砚舟的话奉还。
“大少爷又何必同我装糊涂,既知我是谁,你也该早早向我行礼才是。”
林砚舟被反将一军,一时无言:“你……”
沈荔火上浇油:“大少爷这般不知尊卑礼数,难道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林砚舟冷笑两声:“那殿下又为何隐姓埋名藏在林家,难道是不敢去见陆大人?”
沈荔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蜷,面上一派的云淡风轻:“他不过是一个臣子,我有何好怕他?不过是不想见罢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退让。
剑拔弩张。
林恒原本知道后,思忖半晌,不让林砚舟日后登门扰沈荔的清净。
侍女闻言,讷讷不敢言语。
林恒阴沉着脸:“怎么,我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侍女连连摇头:“奴婢不敢。”
隔着窗子,她悄悄朝屋内的沈荔递了两眼,低声呢喃。
“奴婢只是觉得,大少爷来的这两日,姑娘气色倒比先前好了不少。”
林恒不咸不淡道:“是被气的罢。”
侍女忍俊不禁:“二少爷不知,先前姑娘没了孩子,她嘴上虽不说,可我们近身伺候的,哪里会不知姑娘心中的苦。”
孩子没了那夜,沈荔一整宿没有闭眼,后来也常心神不宁坐在窗边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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