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仆躬身应是,他却没有如沈荔所愿离开,而是命旁人去做,高壮的身躯立在月洞门前,严防死守。
沈荔心中咯噔一跳,佯装镇定转身回房,心乱如麻。
猝不及防撞见即将回房的青禾,沈荔一时没刹住脚,差点迎面撞了上去。
青禾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原先捧着的衣裙夜散落满地。
她本想着发火,定睛发现是沈荔,唬了一跳:“主子怎么在这?”
沈荔及时用手捂住青禾的嘴,视线落到地上堆叠的锦裙。
少顷,沈荔换上婢女的衣裙,从青禾屋里走出。
青禾胆战心惊。
沈荔反手握住她手腕:“放心,我会没事的。陆时玖的人之后会来接你们,你和白芍跟着他走便是。”
青禾忐忑不安:“我哪里是担心自己,我是担心主子。刚刚那人见过主子,主子若是想从她面前走,恐怕有点难。”
沈荔面露难色。
青禾思忖片刻,自告奋勇:“我有法子,主子跟我来。”
月色森然,庭院中响起一记响亮的耳光。
青禾居高临下立在台阶上,愤愤咬牙:“糊涂东西,竟敢糊弄殿下!”
狐裘摔在沈荔脸上,青禾轻哂。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孔雀裘,如今却被你洗坏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日之前,我要看到完好无损的孔雀裘,否则你就别回来了!”
沈荔捧着孔雀裘,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唯唯诺诺:“是、是。”
她抬手挡住半张高高肿起的脸,羞愤满地,孔雀裘挡在脸上,小声抽噎穿过月洞门。
钟礼的奴仆看着远去的臃肿背影,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园中,青禾见沈荔走远,暗自松了一口气。
怕惹人起疑,她又唤宫人上前。
短短半个时辰,青禾接连骂哭了三人。
守在门口的奴仆原先还有心查看一二,后来看都懒得看,只惦记钟礼何时出来。
烛光辉煌,长街依稀有骆驼的铃铛声响起。
沈荔转过青石小巷,飞快将手中的孔雀裘丢进枯井。
又手脚利索将套在身上的外袍解下,一并丢了进去。
臃肿肥胖的身影消失,只剩一抹纤细影子。
沈荔在夜色中穿梭,左转右拐,终于抵达和陆时玖约定好的地方。
四下空无一人,森冷的月光洒落一地。
沈荔拢紧衣襟,瑟缩双肩,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用来避寒的孔雀裘被丢进枯井中,沈荔身上的衣物并不足以御寒,她往掌心哈了口气,紧张兮兮左右张望。
落针可闻,周遭静得连一点声音也没有,更没有见到前来接应自己的人影。
沈荔贴在角落,从袖中掏出一个怀表。
刚刚出来时耽搁了一会,此刻离约定好的时辰足足晚了一刻钟。
沈荔心中紧张,思绪纷乱,开始胡思乱想。
难不成是那人见自己不在,以为自己后悔了没给钟礼下药,自个先走了?
沈荔一张脸白得吓人,怀表在手心勒出深刻的红痕。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陆时玖为人谨慎多疑,这种事定是交给心腹去做。
既是心腹,断不会连一刻钟也等不了。
沈荔一面安慰自己,一面抬手护住自己的肚子。
她想起陆时玖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期盼,想起他为孩子取的名。
他那样喜欢孩子,定不会对自己置之不理。
陆时玖……肯定不好爽约。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冷风侵肌入骨,沈荔双唇冻得发白。
身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沈荔思绪涣散。
先前自我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逐渐瓦解,风吹得沈荔头疼,额角突突直跳。
不好的预感如阴影笼罩在沈荔身上。
陆时玖迟迟不见身影,总不会……是出事了罢?
沈荔手脚冰凉,莫名想到那夜在寒寺中断在手中的香。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沈荔心口狂跳。
不会的。
她抚着心口,试图安定自己胸腔中疯狂乱跳的心脏。
可惜无济于事。
倘或陆时玖真的出事,那她今夜……
一阵马蹄声踩碎了夜色的平静,沈荔又惊又喜。
双足在地上蹲得酸麻,沈荔扶墙艰难起身,从阴影中走了出去,眉眼难掩喜色:”我在这里……”
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沈荔看见了钟礼。
夜色弥漫在钟礼身后,他脸上的温和褪去,只剩冰冷森寒。
钟礼冷声:“大半夜的,五公主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也喝醉酒,迷路了?”
沈荔一步一步往后t?退。
趁钟礼还没回神,她转身拔腿往黑暗中飞奔而去。
钟礼的声音在她背后传了过来:“人在这里。”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顿时从夜色中闯出十来匹烈马,齐齐挡在沈荔面前。
烛光照得长街亮如白昼,沈荔无处遁行。
她惊恐往上望,试图掩盖自己的罪行。
“二王子这是想做什么?我不过是出来散心,难不成这也不可以吗?”
钟礼上下打量沈荔两眼,嗤之以鼻。
“五公主好雅致,竟喜欢穿着宫人的衣裙到处乱转。”
沈荔嘴硬:“那又如何?”
钟礼高坐马背,目光幽幽:“那五公主给我下药,又是何意?”
沈荔一张脸煞白如纸,几乎不见一点血色。
她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若是给你下药,你为何还好好站在这里?”
钟礼扬扬手中的长鞭,懒得再和沈荔废话。
“五公主与其在这里同我狡辩,不如等会问问陆时玖,他为何带兵包围闵城?带走!”
钟礼一声令下,当即有婆子上前,三两下将沈荔双手捆在身后。
沈荔被推得一个踉跄,如麻袋一样被丢上钟礼的马背。
一路往城门疾驰而行。
出了长巷,沈荔惊觉城中大乱,火光连成天,熊熊烈火燃烧。
百姓尖叫着在街上飞奔乱跑,老人孩子的哭声震天动地。
“报——”
“西北角粮库起火!”
“东角的军火库被烧,伤亡不明!”
“二王子,不好了!马……军营中的马,都疯了,正四处撞人!”
钟礼脸色铁青,他一把将沈荔从马背拽下,拖着她爬上城楼。
呼啸的冷风灌入沈荔的喉咙,呛得她连声咳嗽,连眼角都是红的。
寒风凛冽,吹乱沈荔满头乌发。
她立在高高的城楼上,脚步轻飘飘。
陆时玖……陆时玖竟然为了自己起兵造反了?
沈荔又惊又怕,懊恼又自责。
若不是自己耽误了一刻钟,陆时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双手被反绑到身后,沈荔挣扎着朝前望,试图在底下乌泱泱的大军中找到陆时玖的身影。
“……想死?”
钟礼一手提溜住沈荔的后颈,拖着她往前,沈荔半边身子都探在外面:“放开我!放开我!”
钟礼无动于衷,目光紧锁城门外兵临城下的陆时玖。
“五公主在我手上,陆大人再不退兵……”
簌簌雪珠子搓棉扯絮从空中洒落。
沈荔朝陆时玖拼命摇头:“不要,不要——”
她看见陆时玖朝自己抬起弓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雪珠子迷了眼。
朦胧雪雾后, 沈荔一双眼睛逐渐瞪圆,惊慌失措想要挣开钟礼的束缚。
她看着陆时玖手中的弓箭缓慢抬起,而后一点一点瞄准了自己身后的钟礼。
冷意从四肢褪去, 沈荔双足软绵,差点跌倒在地。
围在四面的侍卫见状,蜂拥而至, 齐齐挡在钟礼跟前。
钟礼摆摆手, 示意众人退开。
他侧眸瞥一眼身前的沈荔,动作粗鲁将她拽在城墙旁, 袖中的匕首脱出, 用力抵在沈荔喉咙。
一点猩红的血丝在沈荔脖颈漫开,染红她雪白的脖颈。
钟礼冷声呵斥:“再往前半步, 我就杀了她!”
城门外此起彼伏是南梁将士的厮杀声,钟礼沉着脸, 又将匕首往前半寸。
“我说到做到!”
匕首深入沈荔血肉,殷红渐深。
风雪翻涌,隔着氤氲白雾, 沈荔看见陆时玖缓缓抬起手。
刹那,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振臂高呼的将士霎时没了声响,全军凛然, 腰佩长剑坐在马上。
旌旗在空中飘荡, 尘土飞扬中, 只有风声斡旋。
泪水涌至双眼, 沈荔热泪盈眶,自责不已。
倘或不是自己刚刚误了时辰,如今陆时玖也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泪水模糊视线, 沈荔听见陆时玖冷眸轻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放了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