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个年头在沈荔心口打转,沈荔一手护腹,咬咬牙打算全力以赴。
早晚都有这一遭,倒还不如早点解脱。
不管如何,陆时玖总不会对自己腹中的孩子见死不救。
打定主意,沈荔命人早早备好晚膳,摆席请钟礼上门。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钟礼的身影,找人出去打听了一周,才知道天竺大王子今日在府中设宴,钟礼不知多早晚才离席。
沈荔遽然站起,差点带翻桌上的茶碗。
白芍忙不迭扶正,笑着揶揄。
“主子这是做什么,毛毛躁躁的。”
钟礼不来,沈荔自然不必再等,白芍扬手让人传饭。
怕沈荔水土不服,厨子送上来的依旧是南梁的菜式。
沈荔心神不宁,草草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任凭白芍如何再劝也不肯多吃一口。
钟礼不来,她如何给他下药?
总不能亲自跑到大王子府上堵人。
出师未捷,沈荔闷闷不乐,一会想往大王子府上递消息,一会又琢磨着在路上假装和钟礼偶遇。
可凡事都事出有因,总不能平白无故在路上拦人。
白芍小心试探:“主子可是找二王子有事?”
她斟酌着开口,“是……为着霍兰公主的事?”
现成的理由,沈荔眼睛亮起,朝白芍点点头:“你找个稳妥点的人过去传话,就说我有事同二王子商议,让他今夜务必过来。”
白芍领命而去,沈荔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陆时玖许诺过,事成之后,他也会安排人送白芍和青禾回南梁,绝不会让她们留在天竺受委屈。
五公主出事,从南梁带来的仪仗自然不会再继续留在天竺,这点毋庸置疑。
沈荔提心吊胆,手上的怀表看了又看,眼巴巴踮脚往外张望了五六回,却迟迟不见钟礼的身影。
宫人一遍又一遍被沈荔打发去二门打探消息,可惜回复的消息都是沈荔不爱听的。
青禾面露疑惑,只当沈荔是怕极了霍兰公主,沏上热茶递到沈荔手中:“主子也不必杞人忧天,大不了兵来将挡,她虽是天竺公主,可主子也不差,我就不信她真敢闹起来。”
沈荔回以一笑,敛眸掩去眼底的愁思,可一颗心却依旧悬在半空。
倘或钟礼今夜真的不过来……
沈荔脑中空空如也,思绪乱七八糟。
倏地,二门的宫人疾步来回,说是钟礼来了。
忐忑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沈荔欣喜若狂,急不可待让人沏上枫露茶送来。
青禾应声而去。
不多时,月洞门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钟礼披着一身柔和月色,站在廊下同沈荔说话。
“我今夜喝多了酒,身上还有酒气,就不进去叨扰殿下清净了。”
钟礼彬彬有礼,进退得宜。
若是以前,沈荔定会高兴,可如今她却傻了眼。
手指扣着漆木案几的一端,沈荔磕磕绊绊道。
“无妨,你进来罢。”
钟礼再三推辞,沈荔急眼,语无伦次道。
“如今天冷,你又喝了酒,万一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沈荔循循善诱,好言相劝钟礼进屋,又给他倒了一杯枫露茶,“我还有要紧事想摆脱二王子帮忙。”
钟礼挥挥手,不以为意。
“屋里太闷了,我在外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沈荔脱口而出:“不可——”
迷药在杯中散开,无色无味。
沈荔盯着杯中的茶水,讪讪开口:“隔墙有耳,我怕被旁人听见。”
双手揉着怀中的丝帕,沈荔再三恳求。
“二王子还是进来罢。”
钟礼岿然不动,眼角染上笑意:“这院子的宫人都在外面,听不到你我在说什么。”
他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温和,“殿下有话直说便是。”
沈荔目光闪了闪,指甲在掌心掐出好几道红印:“你、你还是进来罢,我不习t?惯这样同人讲话。”
她唇角勾起一点笑,“不过是一点酒气而已,算不得大事。”
钟礼犹豫片刻,迈步入屋,叠声告罪。
沈荔心中掠过几分歉意,别过脸望向窗前的秋桂。
钟礼掀袍坐下:“殿下今夜找我为了什么?”
沈荔定定心神,将枫露茶推了过去:“不急,你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她目不转睛盯着钟礼,袖中的手指拢在一处,目光没有片刻的挪动。
钟礼端着茶杯,茶盖撇了撇水上的茶沫。
瞥见杯中的红枣,忽然又放下。
沈荔脸色慌乱:“怎么了?”
钟礼揉揉眉心,脸上带了些许歉意。
“晚上喝多了,闻不得这种甜腻。”
计划落空,沈荔笑意僵在脸上。
钟礼赧然一笑:“是我的问题,和你无关。”
他温柔又极具耐心,“殿下今夜找我过来,可是为了霍兰公主?”
那杯茶就那样被钟礼搁置在一旁,怕被钟礼看出端倪,沈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朝钟礼牵了牵唇角,干巴巴点头。
“对、对啊。”
钟礼眼中歉意渐深:“我同她虽是一母同胞,可她从小跟在王妃身边长大,向来与我不亲近。若是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告罪。”
钟礼起身,朝沈荔拱手行礼。
沈荔仓促起身:“二王子客气了,霍兰公主她只是……”
钟礼身影踉跄,往前晃了一晃。
沈荔眼疾手快搀扶住人,电光石火之际,一个念头飞快在脑海中掠过。
还好她之前留了个心眼,还剩半包迷药在手上。
沈荔扬声命人送来解酒茶,亲自接过。
背对着钟礼,沈荔手指抖如筛子,飞快将余下的药粉都倒入解酒茶中。
茶杯晃动,白色粉末顷刻融在水中。
沈荔无声呼出一口浊气,战战兢兢捧着解酒茶递到钟礼手边,先发制人。
“先前的枫露茶你嫌弃甜腻,这回解酒茶你可不许不喝了。”
钟礼笑着接过,轻抿一口,眉头立刻皱在一处:“怎么这么难喝?”
迷药本就只剩下半包,钟礼又只喝了一口,药效自然不够。
沈荔着急催促:“解酒茶都是这样。”
对上钟礼困惑的目光,沈荔惊觉自己过于急功近利,忙掩去心底的慌乱,笑着道。
“良药苦口,解酒茶也是一样。”
她歪歪脑袋,“这是我们南梁的解酒茶,效果很好的。”
再次捧着解酒茶递到钟礼手上,“只喝一口有何用,你得全部喝完。”
钟礼挑了挑眉:“……这么凶?”
沈荔别过脑袋,口是心非:“你若是不喜欢就罢了,只是往后我这里的解酒茶,你别想再喝一口。”
钟礼撑着脑袋,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被沈荔逗笑。
他忍俊不禁,乖顺从沈荔手中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末了,茶杯倒扣在桌上,好脾气道:“不生气了罢?”
他这样好说话,反倒让沈荔生出几分愧疚。
沈荔垂首低眉:“不、不生气了。”
钟礼两指捏着眉心,眼前一阵晕眩。
他趔趄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荔一把将人拦下:“你喝醉了,等会再走也不迟。”
钟礼醉眼惺忪,迷迷糊糊盯着沈荔看。
沈荔心虚低头:“你、你还认得我吗?”
钟礼脚步虚浮,一张脸喝得通红,连舌头都开始打结:“你、你是……”
迷药渐渐起效,沈荔心中生出几分雀跃,伸开五指在钟礼眼前晃动。
“二王子、二王子?”
钟礼摇摇晃晃,脑袋一点,下巴磕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四下无外人,唯有秋风在窗下掠过。
沈荔喜上眉梢,怕钟礼睡得不彻底,又在他肩上拍了又怕。
只是不管她如何喊人,钟礼都一言不发。
沈荔弯弯唇角,掩上门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秋风拂过氅衣,沈荔步履匆匆,赶往与陆时玖约定好的地方,眉梢眼角都浸着笑意。
一切都照着原计划进行,只要过了今夜,她就不必继续留在天竺,不用和钟礼成亲,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发现,会被人拖拽着去打胎。
笑意在沈荔眼中渐深。
即将跨出月洞门,一道粗犷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我们殿下呢?”
沈荔身影僵直,缓慢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双绿眸。
幽幽目光如同鬼火,在黑夜中亮起。
沈荔面上一白,往后退了两步,板着脸冷笑两声:“奴才教训主子,这就是天竺的规矩?”
奴仆没想到沈荔竟然会天竺语,愣在原地。
沈荔抿唇,不咸不淡道:“刚刚的解酒茶不小心洒了,重新沏一碗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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