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茫然不解:“主子不是才刚睡醒吗,怎么这会子又睡下了,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思忖片刻,青禾顿觉不妥,想推门唤沈荔起身。
白芍眼疾手快拦下青禾,嗔怪。
“主子刚吃过药,噬睡也是常事,有何好急的?待过两日身子骨养好了,自然就好了。”
话落,又推着青禾往厨房走。
“厨房灶上煨着百合固金汤,你去盯着点,可别又教那起小人又偷懒。”
青禾拿手指头指着白芍,笑着打趣。
“好个没良心的,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你让我去?先前不还让我收敛着点吗,这会倒是不怕了?”
青禾一贯的牙尖嘴利。
白芍忍俊不禁,笑着戳戳她额头。
“说这么多,你去还是不去?”
青禾眼睛闪了闪,脱口而出:“——去!”
沈荔转危为安,底下伺候的人自然不敢再懈怠,好东西日日都紧着沈荔屋里。
连着养了十来日,沈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起色,身子骨不似之前羸弱。
白芍捧着鹌鹑汤进屋,亲自捧着送到沈荔手边,如释重负。
“难得这些日子主子胃口好,我让厨房明日炖了四君子汤,那是最补气健脾的。”
鹌鹑炖得糜烂,入口即化。
沈荔捧着药汤,一双眼睛笑弯:“再这样吃下去,只怕得吃成个大胖子了。”
白芍笑睨沈荔一眼:“主子净胡说。”
她挨着沈荔坐下,亲自捧着药汤伺候沈荔用饭。
“我瞧主子如今就很好,先前生病伤了多少元气,好在主子如今能吃能睡,不然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白芍絮絮叨叨。
“待通州的疾疫了事,又得舟车劳顿,这一路的辛苦不必我说,主子也心知肚明。”
沈荔苦车,先前为着这个不知受了多少罪。
白芍为沈荔捏一把汗:“我如今就盼着主子能早日养好身子,日后也能少受些苦。”
为着这个,这些日子补汤流水一样往沈荔屋里送。
白芍掐着手指头数数。
“今儿是鹌鹑汤,明儿是四君子汤,厨房的小六子做得一手好南方菜,先前他做的八宝鸭主子吃着不错,还多用了半碗饭。”
白芍笑得睁不开眼,“我让他明日也做了送来。”
不说不知道,一说沈荔吓一跳。
她这些日子竟一日五餐,顿顿不重样,且食量也比先前大了不少,着实怪异。
沈荔心中隐隐闪过不好的预感。
“我竟……这般能吃?”
白芍笑嗔沈荔一眼:“这算哪门子能吃?主子先前病了好些天,合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青禾也在一旁搭腔:“这话说的极是,过些日子上路,主子再想吃,可就没有了。”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沈荔连还嘴都不能。
百无聊赖,她从十锦攒盒中挑了个酸杏子。
白芍眼尖瞧见:“可要让厨房送酸梅汤过来,正好解解腻。”
“倒不是为了解腻,不过是瞧着新鲜,尝两口罢了。”
白芍抿唇笑:“这可真真是这杏子的造化了,从前主子是从不吃酸的。”
如有闷雷贯耳,沈荔手上一松,酸杏子骨碌碌从手中滚落。
是了。
她从前是从不吃酸的,可如今、可如今……
心中那股不安渐甚,沈荔望着地上的杏子,差点站不稳身子。
双手扶着斑竹太师椅的两端,沈荔心中骇然,胸前起伏不定。
不、不可能。
不会的。
她不可能真的……真的怀上陆时玖的孩子。
六神无主,沈荔方寸大乱,她一手扶住腹部,险些滑落在地。
白芍大惊,忙忙上前扶人,扬声唤太医过来,心急如焚:“可是刚刚喝的汤有问题?不可能啊,那是我亲自瞧着他们熬的,万不会出错。”
“不、不是。”
冷汗涔涔,沾湿沈荔后背,她挣扎着按下白芍,不让她惊动太医。
“不过是刚刚吃急了,我缓一缓便好。”
她强撑着往上牵了牵唇角,露齿一笑。
“都是厨房送来的,怎会出错,你也太小心了些。”
白芍缓慢呼出一口浊气,细细打量沈荔半晌:“主子,真不用传太医过来?”
“不用。”
沈荔拒绝得果断,强颜欢笑。
“我这会子又困了,你们先出去罢。”
白芍点点头,沈荔这些日子时常犯困,她们只当是喝了药的缘故,并不惊奇。
小心掩上门窗,蹑手蹑脚离开。
槅花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日光,沈荔无力跌坐在羊皮褥子上,双眼泛上薄薄的一层水雾。
酥酥泪水往下滚落,沈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侧眸瞥向角落的铜镜,一张脸煞白如纸。
沈荔双手撑着高几,一点点挪步过去。
泪水流落满脸。
镜中的自己身影纤瘦,可这些日子珍馐<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供着,脸上也长出一点肉。
沈荔手指轻轻抚上腹部,指尖颤栗。
掌心碰到轻薄的锦裙,沈荔陡然收回手,身子颤得不像话。
脑子乱糟糟的,拿不定主意。
面如死灰。
连着三日寝食难安,先前养出的一点肉都让沈荔生生饿没了。
白芍看得提心吊胆,还当沈荔是又生病了。
一会探沈荔的额头,一会又去摸沈荔的手。
沈荔揉着眉心:“再转下去,只怕我都被你转晕了。”
白芍细细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前些日子吃腻了,这两日想吃些清淡的罢了。”
白芍将信将疑:“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这些日子陆时玖为疾疫一事忙得脚不沾地,通州疾疫一日未除,沈荔一行人也不得离开。
好在上天垂怜,先前太医研制的方子效果显而易见,城中百姓犯病的一日比一日少。
沈荔:“后日启程,东西你可都收好了?”
白芍点点头:“我做事,主子难道还不放心?”
她依然挂心沈荔的身子,“如今城里也不似之前人心惶惶,主子可要出去走走?终日拘在这客栈也不得趣。”
再继续待在客栈,只怕白芍又怂恿着沈荔进食。
沈荔心中有鬼,这两日瞧见酸的都恨不得绕道走,连膳食也不肯多用,硬生生瘦了一圈。
瞧见镜中自己纤瘦的身影,沈荔一颗心终于安下,暗笑自己前两日大惊小怪。
她朝白芍颔首:“不必教他们套马了,我们出去走一圈便回来,用不着兴师动众。”
白芍心下也正有此意,连声道好。
长街人潮如织,比先前所见更为繁华。
沈荔好奇张望,指着街上一溜的摊子:“我记得先前可没这么多摆摊的。”
白芍满脸堆笑:“主子没记错。”
她凑近沈荔,低声道,“先前疾疫,城中好些人家的生意或多或少都受到影响,可一家老小的嚼用等不及。”
故而城里刚安定些,好些人家都支着摊子出来做生意。
“若是以前,这里是不许摆摊的。可陆大人怜百姓辛苦,不许官兵过来赶人,只让他们收摊后,自个洒扫自个的地盘。”
沈荔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他倒是有心。”
正说着话,忽听前面一阵敲锣鼓响,沈荔好奇上前张望,却是一家富商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为此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百姓议论纷纷,热火朝天。
“要不说林家人是大善人呢,果然好人有好报。”
“可不是,若不是林老爷怜那小叫花子可怜,下车给了他吃食,也不会有这等缘分。”
“我听说那小少爷和林老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那小叫花子见到林老爷,差点吓一跳,直嚷嚷着林老爷和他兄弟长得一样,还好林老爷没拿他当疯子打发了,还让人接了他们兄弟两人上门。”
“林老爷也是可怜,听说那小少爷是被家里刁奴偷偷抱走的,养在外面十来年,好在苦尽甘来,如今也算认祖归宗了。”
上门吃席的客人将林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沈荔听了一耳朵,笑着和白芍一道离开。
白芍惊叹不已:“天底下竟还有这样巧合的事,听说林夫人自从丢了儿子后,一直卧病不起,缠绵病榻十来年,好在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家子团圆了。”
她叹口气。
“只是可怜这林小少爷,原本该锦衣玉食长大,却被那刁奴害得沦落成乞丐,食不果腹的。”
左耳朵一个“林”,右耳朵一个“林”。
沈荔不由自主想起远在京城的林恒,同样姓林,会不会林恒就是……
这个念头刚在自己脑海浮现,沈荔立刻摇头,暗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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