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在案上点了一点,陆时玖淡声,“让他进来。”
……
上房点着安神香,沈荔隔着青纱帏幔,向钟礼告罪。
“有劳二王子挂念,只是我身子实在不便起来,还望二王子莫要怪罪。”
沈荔一面说,一面掩唇咳嗽。
钟礼皱眉,目光在沈荔脸上细细端详:“怎么病得这样重?”
大病初愈,沈荔身子单薄如浮萍,一双手瘦得如同干柴,俨然是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钟礼:“疾疫的事我都听说了,听说那日你是从医馆回去,难不成是在医馆染上的?”
沈荔颔首:“那日医馆的病人确实不少,若是那时染上,也不足为奇。我病了好些天,也不知如今外面如何了,百姓可还好,病人多吗?”
沈荔问什么,钟礼答什么。
见白芍和青禾都不在沈荔身边,钟礼好奇询问两人的去向。
沈荔如实告知:“我病了后,她们也相继病了,如今还在养安堂休养,也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来。”
沈荔对通州的事一无所知,一问三不知。
钟礼望着沈荔,若有所思。
沈荔是强撑着起来见人的,不到半个时辰,困意漫上眉眼,昏昏欲睡。
钟礼起身告辞。
沈荔点点头,又叮嘱钟礼注意身子。
“若不是我,白芍和青禾也不会得病,若是连累你也病了,那就真真成了我的罪过了。”
钟礼笑盈盈:“我若是害怕,今日就不会过来了。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过来。”
沈荔迷糊睁眼:“你明日还要过来?”
钟礼回以一笑:“怎么,五公主不想见我吗?”
沈荔赧然:“自然不是。”
两人有说有笑,钟礼又在沈荔屋里坐了一刻多钟,这才起身离开。
沈荔晕晕沉沉,再次听到脚步声,还当是钟礼去而复返,她展颜一笑。
“怎么又回来了,我都说了我没事……怎么是你?”
看见陆时玖,沈荔当即没了好脸色,闭上眼关门谢客。
陆时玖慢条斯理上前:“怎么,不愿见我?”
他刚刚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沈荔对钟礼的关心无微不至,怕钟礼担心,还强行陪他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
她对钟礼笑脸相迎,唯独对自己没有好脸色。
陆时玖一张脸覆上冰爽,黑眸晦暗不明。
沈荔病歪歪靠在榻上,她还以为陆时玖会如平日一样发火,或是对她冷言冷语,却没想到陆时玖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沈荔睁开眼,犹豫片刻,还是将人喊住。
陆时玖驻足转首。
沈荔平息数瞬:“白芍和青禾呢,她们如今可还好,何时能回来?”
不知怎的,沈荔察觉出陆时玖脸色更冷了。
沈荔不解,想到陆时玖向来阴晴不定,不再纠结,倒豆一样将心中疑虑倒得干干净净。
“还有抱厦的母猫,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它们可还好?”
陆时玖冷着脸:“你要问的就是这些?”
沈荔搜肠刮肚,确定自己没有落下什么,慢吞吞点了点头。
陆时玖眸色越发冰冷,他一句也没有多说,甩袖离开。
沈荔莫名其妙。
好在过了两日,白芍和青禾又回到沈荔身边伺候。
两人在养安堂都瘦了一圈,见到沈荔安然无恙,无不喜极而泣,三人抱着痛哭一场。
沈荔拿帕子拭泪,明明是她先落泪的,却将过错推给旁人。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没的又惹我伤心。”
白芍眼睛雾蒙蒙:“不说了不说了,主子受这么大的罪,合该好好补补才是,我这就让厨房准备膳食。”
原本只是简单的一件小事,白芍却足足去了一炷香之久。
青禾笑着揶揄:“白芍姐姐这是多久没当过差了,竟如此懈怠?不过是楼上楼下跑一遭,也值当姐姐耽搁这样久?”
白芍笑剜青禾一眼,将怀中的帕子摔在青禾怀里。
“你这小蹄子,净在主子面前胡言乱语,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白芍亲手沏了热茶,递到沈荔手中,她无奈叹口气。
“主子不知道,厨房的厨子里里外外都换了好些,我瞧着都是生面孔,费了些功夫才将人认清。”
沈荔抬眉:“之前的厨子,不是京城带出来的吗,怎么会换人?”
白芍轻声细语:“有的是京城出来的,还有的是原先客栈的。先前有些去了养安堂,大人怕耽误给主子办差,又从别处寻来好些人。”
沈荔皱眉,总觉得事情有蹊跷,她端着茶杯。
“连厨子都是生面孔,想必院中伺候的那些人,也都换了?”
白芍眼睛亮起,笑道:“主子果然英明,这都猜到了。”
沈荔病了这些时日,身子大不如前。
白芍有意给沈荔补身子,她从攒盒中捡起一块茯苓糕,递到沈荔唇边。
“这是新来的厨子做的,主子尝尝可还喜欢。如今通州的疾疫虽有所好转,只是食材运输还是不如先前便利,有些还在路上耽搁了。”
沈荔从小见过洪灾,洪水过后,疾疫盛行。
她凝眉:“闹了这么久,城中百姓也不知如何了。”
她原想从自己的嫁妆中挪用些许银子用来施粥赈灾,可想想自己本就是鸠占鹊巢,无权过问嫁妆,只得作罢。
白芍捂唇笑:“主子放心,这事大人已经替主子做了,如今城中百姓上上下下都念着主子的恩德呢。”
沈荔惊讶:“……他做的?”
白芍点头:“这话还能有假?”
沈荔沉吟片刻,倏尔笑出声:“他还真是为了她费尽心思。”
自己病入膏肓的时候,陆时玖竟还不忘为赵宝珠博个好名声。
通州百姓口中心中念的,不是她沈荔,而是赵宝珠。
白芍不解:“主子说的什么?”
沈荔摇摇头:“没什么。”
白芍觑着沈荔的面色,踟蹰半晌才道。
“还有一事,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沈荔挑眉:“直说便是,难不成我还会责罚你不成?”
白芍慢腾腾。
“我听说前儿主子病中闹着要吃糖蒸酥酪,可厨子没一个会做,后来是……是陆大人亲自下厨的。”
沈荔愣住。
那会她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白芍又道。
“主子生病那会,底下的婢女怕染病,都不肯尽心伺候,最后也是陆大人亲自照料主子的。”
她如实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先前还当陆大人冷心冷面,可如今瞧着,也不全是。若不是有他在,主子还不知道被那起小人欺负到什么时候,亏得陆大人火眼金睛。”
沈荔抿唇,默然不语。
原来,他也不全是狼心狗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青禾是个暴脾气, 听到沈荔生病时受人欺负,当下就要找人理论。
七窍生烟,青禾咬牙切齿, 愤懑骂人。
“她们算是什么东西,从前为了能在这屋里伺候,不知求了多少人。主子生病, 她们不在主子跟前鞍前马后伺候, 反倒在背后嚼舌根,还想着拣高枝往别处飞去。”
青禾气势汹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合着便宜都让她们占尽了。”
白芍笑着拖着青禾坐下,一面顺气, 一面给她递凉茶。
“我的好姑奶奶,你再嚷嚷下去, 整个客栈都听见了。”
青禾横眉立言:“听见又如何,她们自己做了这等丑事,难道还怕别人说不成?要我说, 这些小人就该狠狠打一顿,发卖出去才是。”
白芍无奈摇头:“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那些都是御赐的人,哪里轮得到主子动手?”
若沈荔真是南梁五公主也就罢了, 可偏偏她只是李代桃僵, 算不上正经主子。
即便要打骂奴仆, 也得看陛下的脸面。
青禾一时哑口无言, 惊觉自己行事莽撞,伤了沈荔的心,忙忙起身告罪。
沈荔不以为意:“你说的本就是实话, 何错之有?”
支摘窗透进的缝隙中,一缕日光无声落在沈荔眼角。
那双盈盈如春水的眼眸荡着一汪清泉,温温柔柔。
大病一场,沈荔越发单薄孱弱,连说话也比平日轻了许多。
她揉着眉心,望着义愤填膺的青禾,笑着揶揄。
“怎么都是t?大病初愈,就你一人精神抖擞?”
青禾笑笑:“我在养安堂也没受多少罪,兴许是知道我是主子的人,那里的人不敢对我怎样。”
沈荔昏昏欲睡,眼皮沉沉,不多会又闭上眼睛睡去。
白芍朝青禾使了个眼色,悄声往香炉中添了一点安神香,两人轻手轻脚掩门而去。
门前日光满地,秋菊披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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